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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金榜題名

2026-09-20 09:50:29 作者: 黃淵HY

  今天是揭金榜的日子。

  揭金榜,亦稱「傳臚」,那是決定所有進京赴考的學子們一生的命運的關鍵時刻。

  此刻,本屆參考的考生們都焦急地等候在承天門前金水河畔的發榜牆旁,等候著發榜的官差飛馬來報。

  有些人眉飛色舞,正與身邊的其他考生談笑風生,似乎能夠金榜題名已是板上定釘的事情。有些人則是愁眉不展,一看便是已經自知凶多吉少。

  在這吵鬧、擁擠的人群之中,有一人卻是特立獨行。

  此人身著青色長衫,頭上髮髻裹著皂巾,長方臉頰,劍眉入鬢,身長體瘦,氣度不凡。若不是穿著甚為樸素,肯定會有不少人誤以為是哪家達官顯赫的富貴公子。

  周圍人都在高談闊論,此人卻全然不落俗套。他雙手背負身後,面無表情,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宮城一次,似乎萬事都不縈於心一般。

  他只是微抬著頭,靜靜地看著遠方的天空。

  午時剛過,只聽得皇城內一聲禮炮聲響,所有人都像是得到命令一樣,瞬間一齊轉頭,死死盯著宮門。就連那個一直游離在眾人之外的青衣書生,也收回了遠眺的目光,略微扭頭,瞥了一眼宮門的方向。

  萬眾矚目之下,承天門那高達三丈的朱紅宮門緩緩開啟。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著仙鶴官服,乘騎高頭大馬,在一大隊錦衣衛的簇擁護送下,緩緩行至金水橋頭。

  只見他雙手捧著一道金色皇榜,高高托舉過頂,臉上表情甚是肅穆。受到這位大人的氣場的影響,本來嘈雜不堪的人群竟然緩緩沉靜下來。所有人都注視著這位年邁的老者,注視著他手中的金榜。

  儀仗隊按照禮節在長安街左右繞行一周,將金榜展示完畢後,老者終於在萬眾矚目下來到了發榜牆邊。

  「諸位士子,在揭榜之前,請容本官先說幾句話。」坐在高頭大馬上的年邁老者清了清嗓子,突然發出如洪鐘般氣勢磅礴的雄渾嗓音。

  所有在場的人全都為之一振,本來還有的些許細微議論聲也瞬間消失無蹤。似乎所有人都沒有想到,一個看上去老態龍鐘的垂暮之人竟然還會有這樣的精氣神。

  本來所有人都集中在他手中的金榜上的視線,此刻全都已經轉移到了這名老者的身上,並且盡力的分辨著,似乎想從他的衣著服飾上搜尋有關他身份的信息。

  不過似乎已經不用他們去猜測了,因為老者接下來說的話直接揭曉了他的身份。

  「本官,乃禮部尚書兼東閣預機務,孫如游。今日特奉皇命,為三年一度的殿試結果揭榜!」

  此話一出,人群又是一陣炸鍋,不少人都發出了無比羨慕的感嘆聲。

  六部尚書啊,這可是正二品的大官!要是自己有生之年也能走到這一步就好了。

  年邁的孫如游也不管眾人的議論,而是抬頭看了看天,隨即揮手招來一名隨行的禮官,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大人,現在是午時二刻。還有一刻時間。」禮官如實答道。

  「嗯,好。」孫如游捻了捻鬍鬚,翻身下馬,身邊隨侍的錦衣衛立刻伸出手,扶住他搖晃的身體,神態甚是恭敬。

  孫如遊走到發榜牆前,向身邊的人低聲安排著發榜事宜,同時親手將金榜一層層展開。立刻便有幾名下屬官員走上前來,小心接過,並協助他將榜單懸掛到高高的發榜牆上。

  眾人這才看清,原來金榜非常長大,平鋪開來掛在牆上,竟然有六、七丈長,只是由於是絲帛所制,所以極其輕薄,故而經摺疊後托在孫如游手中,才給人一種窄小的錯覺。此時的金榜上,還蒙著一層黃絹,遮住了上面寫的名字,黃絹同樣是薄如蟬翼,後面金榜上黑墨正楷的大字隱隱約約,卻又無法辨認出來。

  眾人紛紛伸長了脖頸,想要湊近些,把金榜上的名字看個真切,無奈錦衣衛早已站好陣勢,阻擋住眾人前進的腳步。

  終於,在眾人焦急的等待中,時辰到了。

  「午時三刻已到!揭榜!」禮官朗聲宣禮。

  孫如游立刻快步走到金榜前。只見他伸出手,在金榜與黃絹的夾層里摸出一個線頭,然後輕輕一拉。

  霎時,金榜與黃絹在邊緣處用絲線縫合的地方竟然一一鬆開,有條不紊地脫落,先是最下方,然後依次向上——想來是縫合時沒有將線頭縫死,留了活結。

  當孫如游將線頭拉至最長時,金榜與黃絹間的最後一點連接也被抽走。黃絹失去了依託,頓時向下滑落。


  所有焦急等待的赴考書生們立刻一窩蜂地紛紛湧上前去,想要看看究竟花落誰家。數十名錦衣衛則是站成人牆,將洶湧的人群勉強攔住。

  這時,只聽得那禮官開始宣讀金榜上的內容。

  「一甲狀元:顧遠山!一甲榜眼:魯昕!一甲探花:魏良卿!有請三鼎甲上前!」

  人群一整騷亂,大家都在左顧右盼,想要看看這三位拔得頭籌的英傑究竟是何許人也。

  孫如游看著眼前的考生們,眼神一陣迷離。想當年,他也曾是這麼年輕啊。

  如今,朝中官員們都在議論,紛紛傳言皇帝常居深宮久不上朝,是因為病痛纏身,無力管理國家大事。甚至有謠言稱,其實萬曆皇帝早已病入膏肓,恐怕命不久矣了。如今魏忠賢把持朝政,百官無不敢怒不敢言,都盼望下一位皇帝,是位英明的賢君,能夠剷除閹黨,重振朝綱。

  如果最近這兩、三屆的進士們能夠剛正不阿,再加上新繼任的皇帝能有所作為,那麼大明中興就大有希望了。到時候君賢臣能,史書中也是一段佳話。只可惜,自己如今已然年屆古稀,應該是看不到那輝煌的時候了。

  想到這裡,孫如游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再次抬頭望時,已有兩名考生站在自己面前一丈遠的位置,向自己行禮。

  孫如游出了會兒神,竟然沒注意到這兩人是如何過來的。

  他心中微窘,料想自己已在此二人的心中留下了趾高氣昂的印象了。自己絕不是無禮之人,不然怎可任職禮部尚書?只是旁人往往以偏概全,誤解了自己。甚至有些人更是別有用心,朝廷之中,又有多少人捕風捉影,想要陷自己於不義。這些後輩們,現在個個自視清高、自命不凡,都想著做官以後能幹一番大事,可是經歷一陣風浪後,又有多少人能夠堅持初心呢?恐怕還是走上無數前輩們早已走過的老路吧!

  自己不就是這樣麼?為了這頂烏紗,這些年來又做了多少連自己都不願意做的事情。就像條狗一樣,拋棄了一切風骨、尊嚴,在天子堂前,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苦苦攀爬。

  這一爬,就是一輩子。

  仔細回想自己這充實又空洞的一生,似乎也沒什麼值得銘記的東西,仿佛就像是一場夢幻泡影,前一刻還正值青春年華,一眨眼已然兩鬢斑白。

  哎,這人生,就是那麼讓人無奈啊。

  不好,怎麼又走神了?哎,看來自己是真的老了,精神渙散了。無論如何,以後就要與這些年輕後生同朝為官,萬不可在他們面前失了儀態,否則,自己威嚴何在?

  想到這裡,孫如游趕緊定了定神,上前兩步,走近了些距離,也回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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