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高的畫軸在桌案上滾動著,徐徐鋪開了一張繪製精美的大夏疆域地圖。
上面畫有山川河流,標註了州府郡縣。
更將關鍵的軍鎮要塞、邊防險隘的位置,描摹得清清楚楚。
晉王伸出手指,在皇城和秦關中間一划,然後重重地戳在臨近晉地的一處山坳。
「絕不能讓裴烈回到秦關!」他殺氣騰騰地說。
不管裴烈有沒有跟李宗正聯手。
手握上萬邊防精銳的裴烈本身就是頂在他的後背上的一根芒刺。
想要順利舉事起兵,順利政變奪權,就必須在裴烈回到秦關之前,將這個隱患徹底拔除!
「晉王可令周武即日率部東進。」
沈胥忽然插了一句。
晉王魁梧的身軀微微一震,眼裡騰起幾分狂熱。
「沈師,可是到了動手的時候?」
周武是他的心腹,曾任他的護衛指揮。
不像那些人數較少、裝備精良的死士。
晉王讓周武假死隱匿,在自己藩地里搜羅了流民、逃兵,甚至是罪犯,聚集了一支人數眾多的部曲。
當然,周武一部還不算是晉王的正規軍。
周武出動,主要是以外圍襲擾為主。
他營造出流寇作亂的假象,吸引走皇城周遭的戍守兵馬。
給晉王的主力軍創造長驅直入,直接拿下皇城的機會。
牽一髮而動全身!
周武部一動,豈不是意味著他謀劃了數年的奪鼎大業,終於要啟動了?
那個他從小就心心念念,日思夜想,覬覦了幾十年的寶座,也終於要歸他所有了嗎?
這天下,本來就是他們殷家的!
這江山,嫡長子坐得,那小娃娃坐得,憑什麼他殷昭武坐不得?
不過,話又說回來,晉王心裡還有些顧慮。
因為他們還沒完全準備好。
「沈師,我重甲鐵騎尚未練成,可否再緩一個月?」
晉王大肆購買瓦刺戰馬,囤積鐵甲,就是要練出一支無堅不摧、所向披靡的重甲鐵騎。
沈胥手上捧著湯藥,但遲遲未喝,他瞥了一眼剛才合上的密折,表情凝重地跟晉王說。
「李賊動作頻頻,朝廷意味不明,變數叢生,唯恐夜長夢多。」
「兵馬糧草可先部署到位,切勿心存僥倖,丟了先發制人的機會。」
「晉王也應當早做打算......」
最後一句,沈胥只說了半截。
但晉王眉心擰了擰。
他不是在質疑沈胥的判斷,而是在自我糾結。
「沈師,可否等炭鋪開了再走?」他緩緩地開口問。
也就幾天功夫。
沈胥喝了湯藥,用那張血跡的手巾抹嘴,才點了點頭。
......
「義父,這是什麼酒?酒香竟如此濃郁!」
郭展很勤快,三天兩頭跑來李宗正這兒匯報工作。
今天他過來,正好碰上李宗正將幾壇茅台分裝到他重新訂製的瓷瓶里。
那滿屋的酒香,直接勾起了郭展腹中的酒蟲,他情不自禁地喉頭滾動,咽了幾下口水。
李宗正見他來了,就直接把漏斗遞到他的手裡,讓他和老僕來分裝。
自己則是坐到一邊的太師椅上,老神在在地喝茶。
「以前是什麼酒,你不必多問。你只消知道,今後它便叫慈仁瑞酒。」
郭展愣一下,轉瞬便想明白了,一臉欽佩地拍馬屁:「義父高明!」
看著他們忙活的背影,李宗正好像打盹一樣,眼睛微微眯起,心裡琢磨起一個新計劃。
過了好一陣子,他忽然發聲。
「展兒,你家大郎今年幾歲了?」
大郎?
郭展身體猛然一顫,但很快轉過來,躬身回話:「回義父,彥兒今年十歲。」
「小的那個呢?」
「越兒年方七歲。」
郭展只覺得小腿肚子有些抽抽,全憑一身氣力勉強支撐,不然就要跪倒在地。
他生了兩個兒子!
大兒子郭彥是擺在明面上的,有來往的人都知道。
可小兒子郭越打懷上那一刻,他就安排媳婦以探親的名義,暗中送到老家蜀地的鄉下,生育並寄養在別人的家裡。
他這樣安排,倒不是信不過李宗正,擔心李宗正會害他。
郭展忠心耿耿,為李宗正馬首是瞻。
若是義父有難,郭展也願意為他效死。
不存在有二心的問題。
但他們這些廠衛,平日裡都是抄那些文官大臣的家,樹敵無數。
倘若有朝一日李宗正失了勢,他作為心腹中的心腹肯定也要遭到清算。
家中妻兒怕是也要受到牽連。
所以,他才藏起一個兒子,隱姓埋名寄養在鄉下,給郭家留下一脈香火。
但他沒想到,李宗正連這個都知道!
郭展不敢再瞞著,也更害怕李宗正猜忌。
李宗正沒有怪他藏著一個孩子,只是輕飄飄地點破,甚至都不算敲打。
隨後,他問起了一個令郭展有些意想不到的問題。
「兩個孩子可都有讀書?」
「有,我給展兒請了先生,越兒也在上私塾。」
郭展猜不透李宗正的意思,只能是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什麼就說什麼,不敢再有任何隱瞞。
「嗯,七歲還太小,讓他跟著私塾的先生多讀幾年,先學會識文斷字。」
李宗正微微頷首,忽然話鋒一轉。
「彥兒就送到東廠來!」
郭展聽到這,心裡猛然一沉。
義父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放心他?
讓他把孩子送到東廠來當人質?
這並非他反應過度。
李宗正手段有多狠辣,給他培養影組,處理過很多見不得光的事的郭展最清楚!
作為太監,李宗正天然地不信任任何人,心情乖戾扭曲。
以前那些廠公大太監,不也是這樣?
其實,郭展覺得近來義父變得柔和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樣陰狠絕情,情緒也比較穩定。
甚至還開炭鋪,為太后施恩。
好像一切都在悄然變好。
怎麼突然要他把兒子交出來?
「你們給東廠辦差,夙夜辛勞,沒多少時間照管家裡。」
李宗正瞧出了郭展滿腹的疑竇,不過他也不急著說清楚。
任由郭展心亂如麻,他坐在太師椅上優哉游哉地用瓷杯蓋子輕刮茶沫,喝上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