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過去了。
洛九幽依舊在遊蕩,雖然沒有發現任何逃生的機會,但卻逐漸觀察出了心黯領域之中的一些門道。
首先,這個心黯領域之中會發生十分鐘為一周期的光暗交替。
前五分鐘,無盡水域之上似乎有陽光撒下,將沉沒都市照耀得明亮通透,如同一個被封存在琥珀中晶瑩剔透的藝術品。
在此期間,一切異常都會隱沒。心黯領域之中呈現出一片詭異的聖潔,仿佛沉入仙湖的文明神城,鍾靈毓秀、氣象超凡。
後五分鐘,如同入夜,沉沒都市會被一片莫名的黑暗籠罩。這種黑暗不是無光,而是充塞四虛的污穢。
在此期間,一切異常都會顯現。沉沒都市之中有人影綽綽,黑暗的小巷深處會有眸子開闔窺視人間,就連周身的陰影中都會蠕動出微不可查的灰色半透明線蟲……
能造成這種轉換效果的事情有很多。
寂靜嶺表世界與里世界的轉換、完美世界黑暗仙帝呼吸帶來的紀元輪迴、黃崗村中馮全與鬼棺的微妙靈異平衡……包括這個世界的厄拉循環。
也許這是自己面對強敵的機會之一。
接下來自己可能需要主動進攻。
給一點機會,爭取就有,不爭就死。
小說里不都是這樣的套路嗎?否則荒天帝石昊出生在詭異高原、楊間一進入黃崗村就被鬼差貼臉,那還怎麼寫?
所以自己接下來……
等等!!
不對勁!!!
洛九幽突然轉醒,她發現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自己一進入心黯領域就開始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又是魔法少女世界觀,又是前世的網絡小說。
這特麼可是真實的世界!前世的經驗完全不可取!也許有什麼東西在干擾自己的判斷能力!
可再看看眼前的光怪陸離,沉沒都市之中光與暗的輪迴、清與濁的沉浮,此情此景何似在人間?
自己到底應該往哪邊思考?
是在超凡世界一意孤行地用一個普通人的理性眼光思考事情?還是自欺欺人地相信前世那些沒有任何論據支撐的超凡幻想?
魔法少女世界觀的力量是唯心的,心黯領域由唯心力量構造,自己所處的環境會不會也是一種超凡幻想……
洛九幽感覺自己有些迷茫了。
她像是想要尋找到一個重要場景的痴人,在一堆照片中埋頭翻找著,試圖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卻唯獨忘了抬頭看看自己是否就在這重要的場景中。
而等到她終於抬頭看見這重要的場景,卻因為找了太久的照片,誤把眼前的場景也認成了照片。
洛九幽感覺自己出問題了,雖然依舊精神抖擻,但理性思考能力已經不知不覺地見底了,就如同熬了幾天不睡覺又被迫寫完幾套高考數學卷子的人,有些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自己中招了!
什麼時候?
一進入心黯領域就開始了嗎?
光與暗的更替?暗時如同克蘇魯那樣的精神污染,自己早該想到的……自己是不是忘了什麼?
抬眼四顧,黑暗又至。
陰影之內與視野之外都有污穢在蠕動靠近,它們在向自己招手,在邀約自己共赴唯心的彼岸,於迷亂里痛飲濁水中花與血映紅月。
洛九幽拼著僅存的理性試圖讓自己清醒,但這種試圖也充滿了幻想,被前世今生的各種想法填滿,到最後總想要去做一些乍一看還算合理但稍微往下一想又發現不妥的事情……
或許,自己應該冷靜下來,不去做不正確的事情。
就像靈異最重要的是平衡,自己不應該在不理智的情況下做事,這樣有可能會破壞了某種平衡。
為了防止誤判,自己應該無念無想,先冷靜一下,看看這種意識上的問題能不能隨著時間推移而逐漸消失。
想到這,洛九幽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的意念神遊天外,嘗試著進入了剛穿越過來的他挺過下體之痛和私刑之苦的解離狀態,仿佛世間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她如同一具普通的浮屍一般在沉沒都市中隨波飄蕩,自認為此舉擺脫了意識問題對自己的干擾,能使自己不誤判,不會產生不好的結果。
然而這為了防止誤判而進入的神遊天外,其本身就是最大的誤判……
……
洪法局總部。
這個洪國所有超凡力量的支配與調度中心建立於一座雪山之下,全域都是一片特殊的禁魔區域,哪怕是A級土系異獸開著心黯領域前來,也不必擔心偌大的山脈掩體被操控化作葬下洪法局總部的墳土。
這裡唯一能動用的超然力量只有一個,那就是廣域傳送門。
它似乎是上一個時代遺留下來的產物,讓人無法理解其原理。究竟是超凡的魔法還是超越時代的科技,洪法局總部自始至終都沒有搞清楚。
近年來,山脈下方的道路常常有軍車來往,稱得上是川流不息,它們或是運送「原木」、或是運送「貨櫃」、或是運送「特種金屬」……
為了方便運輸,還有土系魔法少女在禁魔區域外的山脈間開闢出一塊機場用地。
相較於山腳下的熱鬧,山上則是一片冷清。
那裡是眾山之頂,雪坡向著天空緩緩收攏,繪出最簡潔的弧,盡頭則是刃,切進那藍得不真實的高天之上。
在這裡,太陽升起來,不過是給無邊無際的白增加一層更亮的白;月亮升起來,不過是讓千篇一律的白從自身內部透出幽幽的光。
光與暗交替撫過山脊,晝夜不擾、四季不變,像巨大而無聲的嘆息,它亘古不變地沉默著。
但此刻,它將不再沉默。
「發射授權碼確認。」
山腹之中,地下深處。
指揮室中控室內,一位肩扛將星的軍官左手邊放著一張溫熱的列印紙,上面是十二位數字。
他將其一個一個地敲進鍵盤,每敲一個,系統里就有一個綠燈變紅。最後一個數字敲完,所有的燈都變成了紅色,像一片整齊的草原被蔓延的火焰徹底吞沒。
「發射密鑰。」
軍官從脖子上取下一根細鏈,鏈子上掛著一把銀色的鑰匙,金屬在燈光下晃出一道弧光。一旁,那個中年人也從自己脖子上取下另一根鏈子,兩把鑰匙並在一起,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控制台上有兩個鑰匙孔,相距一米半,這樣的設計導致一個人無法同時轉動兩把鑰匙。
現在,它們同時轉動了。
中年人的拇指蓋在最後一枚按鍵上,那是一枚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按鍵,但外面用的是防彈玻璃罩,開啟還需要另一個鑰匙,按鈕也需要用力按下去才會觸發。
「衛星目標標記。」
「彈道參數確認。」
「氫彈發射準備。」
「垂髮系統解鎖。」
「數據注入完成。」
「系統自檢完成。」
「無延遲待發射。」
此時,中控室面板上已經化作一片代表確認而非故障的紅光,這是洪國的特色。
最後的時刻到了,中年人的眼中閃爍著面板上的紅光。
他沒有立刻按下發射按鈕,而是用保密程度很高的洪國專屬衛星通訊打了兩個電話。
「喂!外交部長,我要求你立刻向聯合國際提出履行《殘陽公約》的要求,這次不是通牒。哪個政權不履行,我們就自認為有人道毀滅哪個政權的權力。」
(《殘陽公約》:當世界上出現S級異獸之時,全世界所有政權實體都應該放下內部鬥爭,團結對外,直至渡過危機。)
「那如果他們又和以往一樣陽奉陰違呢?」
「那就再次向聯合國際提交兩個A級異獸的適配度與魔力指標數據,再次警告兩隻異獸融合成為S級異獸的可能性。」
「我知道了。」
「順便告訴他們,我們有的是核武器,但核武器炸異獸的效果往往並不好,以往多次吃大虧的我們現在更想也更擅長炸人!」
掛斷第一個電話,他又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爸?」
「女兒,用極其兇險的戰情作為你的第二份生日禮物,我非常抱歉,但有些事情必須要有人去做,繁海市已經沒了。」
「啊?嗯,我知道了。可是爸爸,你這樣一天到晚的奮戰,真的不累嗎?」
「比起怨、悔、怒、恨、仇,累是最輕的了。」
「那,我現在出發還趕得上嗎?」
「趕得上的,這一次,爸爸會讓天空為你而轟鳴。」
話落,時間正好,發射井頂蓋已開,按鈕按下。
終年寒冷寧靜的雪山上頓時騰起上百道烈焰,如同上百把直刺上蒼的赤色利刃。高山冰雪被熱浪蒸騰成漫天水汽,在高山狂風中拉長飄散,隨著風起舞般飄逸。
與此同時,禁魔區域外部地帶的一家軍區醫院內,一個面容憔悴的少女靠坐到窗台前,垂下的白皙小手還握著剛剛掛斷的電話。
她顯然不久前受過重傷,哪怕生命系魔法能不講道理地治療肉體的傷殘,也終究是有代價和極限的。
此刻,她有些許黯淡的眼眸中倒映著遠方山脈中騰起的火光,看著飛彈在湛藍的天空中劃出一道道神似劍鋒的雲煙,手中已經悄然握起一枚紫色的【奇蹟之心】。
「不待謝落,芳華此時。」
「魔法少女變身。」
洪法局第一火系,魔法少女【紫羅蘭】上線!
獨屬於A級魔法少女的心輝領域一閃,讓她無阻穿過醫院建築物,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沖霄而起。
駐紮周圍的軍人們看著這一道冉冉升起的紫色大日,眼神敬畏,心中震撼莫名。
他們的目光匯聚之處,是一個真正的英雄。
魔法少女【紫羅蘭】在邊國入侵時的淪陷區覺醒,三個月高歌猛進,不僅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將自身的魔力指標等級升到A級,還直接將戰線一路反推至邊國國都,可謂是一朝算盡百年血債。
幾年來,她不斷行動,將十數頭A級異獸葬滅在那遮天蔽日的紫焰之下。
除此之外,她還挫敗了一場涉及數座城市的核髒彈恐怖襲擊計劃,又用鐵腕手段統一了洪國內政,使幾乎實質性獨立的洪國各方力量能夠重新擰成一股繩。
現在,哪怕負重傷,她也是定海神針。
她的出現,意味著局勢不容樂觀,也意味著局勢即將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