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咔啦啦!
洛九幽孤獨地在一片腥風血雨中漂泊,這是唯有她一人可見的慘烈,已經沒有人會來幫助她,幫助她面對一隻她自己根本無法處理的兇惡異獸。
異獸已至。
可怕的苦厄在翻越了一道難以想像的峰值以後如同潮水退去,她的心靈逐漸跌落回到一個正常的狀態,仿佛燃燒殆盡的秸稈,只剩下雪白輕浮的灰。
還未從莫大苦痛過後帶來的麻木中回過神來,洛九幽就看見自己的眼前又湧起實質化的心靈洪流。
橫貫天地的血色閃電當頭劈下,狠狠打散了她剛剛回歸的些許理智。
與此同時,第二波可怕的心靈洪流席捲而來,這一次是洛九幽經歷的兩次,每次一百萬次死亡的痛苦。
洛九幽的意識沒有任何掙扎自救的機會,轉眼間就被更大的痛苦淹沒……
……
這隻B級的唯心異獸比較聰明,它知曉自己的處境,還能感知到不久前有一個可怕的存在就在附近徘徊。
脫胎於洛九幽且擁有洛九幽部分記憶的它立刻就判斷出了當下的局面:
首先,作為脫胎於洛九幽的異獸,它知道洛九幽在無限幻世中孕育它時留下了一些布置,那是一個唯心的後門,只要思考某個事情就能讓自己失去力量。
但在它堪稱DDos攻擊與左腳踩右腳原地升天的無限制心靈洪流之下,洛九幽的心靈已經被無意義的苦難經歷塞滿,無法凝聚起任何意志。
以洛九幽現在的狀態,顯然無法利用那些布置。
這個問題已經得到解決。
接下來,最緊急的就是武國的魔法少女帶來的生命威脅。
她們對洛九幽態度不明,但如果洛九幽徹底死亡,她們打擊異獸的決心必然是堅定的。
到時候,萬一那個可怕的強者回歸,肆無忌憚地發動超大範圍攻擊,哪怕能力極為特殊,它自己也可能活不下去。
所以洛九幽不能立刻死,它只給了洛九幽一道閃電,讓她無法思考更無法反抗,決定過一段時間再吃掉她。
現在,它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變強。
異獸的變強需要負面心緒,負面心緒由人的痛苦提供,而它旁邊暫時就只有洛九幽一個人。
所以它決定利用自己灌輸苦難的能力,把自己從洛九幽身上記錄的苦難返還疊加到洛九幽身上,一倍、兩倍、四倍、八倍……
這是指數疊加,幾乎每一次都會讓它的魔力指標暴增一兩百。它將迅速邁入A級,也許在S級才會有門檻,但那時的它已經足夠強大,能夠在這世間肆無忌憚地籌謀自己跨越S級門檻的計策。
從B級到A級,這個變強的時間,不會太久。
大概一分鐘過後。
噗嗵!噗嗵!
唯有洛九幽可見的血雨已經變得稀疏,代替它們從天而降的是無數攜帶著血肉與蛆蟲的殘肢斷臂,似乎在那血雲之上血肉暴雨的源頭有一台巨型絞肉機在運轉,灑落無數被粉碎的腐敗發臭的屍體殘片。
這場大雨中的所有屍身若能完好拼合,都會是洛九幽的樣子。
而真正的洛九幽已經被五馬分屍地肢解成六塊,半死不活地沉沒在血海各處,被由各種生物肢體東拼西湊出的怪異觸手緊緊束縛,遭受著無窮無盡的痛楚與磨難。
她現在唯一的作用就是被異獸灌輸負面心緒,疊加自身魔力;同時被強行注入魔力,吊著一條命,在武國的魔力掃描雷達上顯現出一個亮點,保持著不久前觀測時的樣子,迷惑因為遺忘世間而失去了大量記憶的【昔月蓮】,並誤導其做出錯誤的判斷。
與【昔月蓮】隔空博弈的已經不再是洛九幽,而是唯心異獸。
這個洛九幽為了逃離無限幻世而親自孕育出的異獸,現在已經化作可怖的寄生獸,要榨乾她的最後一絲剩餘價值。
此時,洛九幽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污濁的血海、耳中迴蕩著無窮無盡的嚎叫、鼻中只能嗅到自己發爛發臭的味道、口中只能嘗到自己種下的惡果、周身只能觸到往昔無數次自盡時的痛楚……
異獸的心靈干擾已經鋪開,洛九幽記不得自己過去一年為了脫離無限幻世準備的各個備案,也想不起任何自救的方法,甚至不清楚自己有什麼明確目標,接下來要幹什麼。
「這就是,我所追求的,真實嗎?」
「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洛九幽想不明白,此時她的腦子如同生鏽的機器關節,每動一下都費時費力,還要發出令人膽寒的怪異聲音。
心靈干擾和魔力干涉的性質相似,越靠近,干擾越強。
要不是異獸要讓她感受苦難,疊加苦難,這種幾乎重疊的距離足以讓她變成徹底脫離了世間疾苦的白痴。
現在的洛九幽只知道自己似乎是脫離了一個讓自己過去深惡痛絕的地方,但卻跌入了更加險惡的深淵。
她此時已經記不清過去的自己經歷了什麼,竟有些埋怨起過去的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為了一個盲目的追求使自己墮入真正的地獄。
「我好恨……」
「我不敢……」
「我是……」
一個個念頭在心靈干擾之中搖曳,洛九幽的主觀表達已經如同一本正在燃燒的筆記本,其上的字跡已經難以看清,只能淺淺地看出她很掙扎、很潦草……
「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
「我不原諒……」
生命的盡頭,靈魂又在破碎消散,洛九幽感覺自己的概念要消泯在這個世界,何其暴烈,卻又無人問津。
她憎恨著,感受著這個世界的惡意肆虐在自己心頭,那惡意威風凜凜,恐怖如斯。她發出了如同一個生命體最基本趨利避害本能般的哀嘆。
她憎恨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苦難與帶來這一切的蟲豸們,對,她恨它們……這簡單質樸的情感在心靈干擾的狂風中凌亂。
「我……要死了嗎?」
「這是不甘……還有如願……」
「我……原諒自己……」
「試圖……放過一切……」
「……還有遺憾啊!」
最後的時刻到來,洛九幽只感覺自己的靈魂破碎,如同崩碎的石塊,讓自己得以在剎那看清原本被包容在靈魂內部、長時間不見天日的沉積。
靈魂破碎的一瞬間,異獸對洛九幽靈魂的DDos式苦難灌輸沒了主要目標,洛九幽的靈魂不再因無窮無盡的苦難經歷而過載。
她開始回憶與思考了……
往昔,湧上心頭。
莫名其妙地穿越、莫名其妙地受刑、莫名其妙地成為魔法少女、瞻前顧後地捲入心黯領域、絕處逢生地逃避和抗爭、無可奈何地在無盡幻世輪迴中一次次自盡、束手無策地面對自己最後的慘烈……
成為無罪死刑犯、成為悲劇旁觀者、成為掙扎求生者、成為無奈自盡者、成為燃盡的薪柴……
痛苦著、質疑著、憤恨著、徘徊著、忍耐著、無奈著、勾心鬥角著、堅定不移著、斷而敢行著、最終絕望著……
這就是我的命嗎?
此時的洛九幽只感覺自己明曉了生命的意義,有那麼一剎那真正地活在世間。
她一路苦厄,只為追求那名為存在的真諦,但這真實的存在,卻又是自己最不想要的。
可是。
自己還有遺憾啊!在剛剛脫離無限幻世的時候,她看見了真實的世界啊!
要活下來!要活下去?
面對這個越來越糟糕的世界,洛九幽曾自問活下去有什麼意義?自己找得到活下去的意義嗎?
現在,洛九幽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意義。
這不是消極,大概是真正的清醒。
眼前還有路,那就繼續走吧!不管它通向何方,但一定有可能通向自己夢寐以求的美好去處。
斷絕希望了,那也接著活吧!用看客的姿態看看這絕望是否能夠戰勝永恆。
薪柴燃盡了,那就隨手灑吧!或飄散高天逍遙自在,或沉入大地孕育生機。
在破敗中生長,在寂滅中復甦,當瑞雪埋沒墓碑,當新葉覆上舊居,新的奇蹟仍會生生不息。
這就是活著啊!
「過去的我囫圇地吞下了太多的道理,總想為活著找到什麼意義,但其實活著就只需要活著,活著才能思考意義。」
「活著就是一切的意義啊……」
血海深處,洛九幽的靈魂散開了,她殘缺不全的頭顱中卻閃爍著詭異的光,有一滴清淚自臉頰滑落,自在於血海之中。
伴隨著一陣隱秘的波動蕩漾開來,周遭的狂風暴雨與驚濤駭浪在一瞬間變得空曠而平靜。
如同時間暫停、如同萬象失重、如同芥子納須彌、如同微塵藏大千……
不再有可怖的血雨腥風,一切事物都運動得無比遲緩,大與小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那些盯著洛九幽的血色眸子驟然變淡。
世界在變得虛幻,唯有一片倒映寰宇的絕對靜海與浮於一切之上的【頂點神權•興衰兩儀】之印象。
在四散的腥風血雨中,只有洛九幽的一滴淚獨自倒映著【頂點神權•興衰兩儀】之印象!
此時,這隻異獸的魔力指標已經無限接近A級,心黯領域呼之欲出,但就在這臨門一腳之時,洛九幽率先發難!
心輝領域展開!
此刻,心念通達,魔法少女【清淼】攜帶著洛九幽的最後的意志正式邁入A級。
明淨的領域恢宏浩瀚,在無限短暫的剎那就替換了周遭的天地,這是一方真實的世界傾軋而來。
血與淚混沌的瓢潑大雨之中,血雨腥風開始停歇、驚濤駭浪開始平息、漫天殷紅開始褪色……
散發著刺鼻血腥氣味的血雨越來越少、倒映著【頂點神權•興衰兩儀】之印象的淚雨越來越多。
領域之中每一具洛九幽屍骨的頭顱都在流淚,在滴落倒映著【頂點神權•興衰兩儀】之印象的淚。
倘若這個異獸殺了其他很多人,它也許還能靠著其他不被影響的屍骨產生的血雨抗衡心輝領域,甚至再次扭轉戰局。
但它只殺了洛九幽,洛九幽的屍骨是它唯一的力量來源,此時都被原主奪回了力量。
洛九幽死後的靈魂散在這一片領域之中,所有死去的洛九幽屍骨都被她的意志浸染。
自此,形勢大逆轉。
異獸的力量來源沒了,儲備力量也沒有,而異類的洛九幽已經全面復甦,再加上淚雨的魔法力量和認知層次遠強於血雨。
這形成了壓倒性的力量,唯心逆模因異獸的存在被洛九幽飛速同化,很快便消融在她的一思一念之中,消融在她的心輝之中。
海洋之下的血色眸子飛速淡化,被【頂點神權•興衰兩儀】的印象取代。
它死寂了。
它葬在了洛九幽的回憶中,成為了她心靈的一部分,成為了她力量的一部分。
攜帶有稀薄的魔法少女【異勢】魔力的體液依舊在奏效,在保護著洛九幽的靈魂渡過駕馭異獸的兇險。
洛九幽散失的靈魂隨水迴轉,被心輝領域的力量強行聚攏壓縮回到體內,彌合交融,如同一幅自主拼接的拼圖。
終於,撥雲見日。
澄澈空明、寧靜如鏡的海面倒映著半邊地平線上的太陽,倒映著【頂點神權•興衰兩儀】之印象,還倒映著遮蔽天空的陰雲。
洛九幽抬頭一看,作為領域主宰的她立刻就數清了,天空上懸浮著超過一億具異類洛九幽的【清淼】屍身,形成了揮之不去的怪誕雲層。
她們此時都睜開澄澈透亮的大眼睛望著她,如同一片璀璨的藍色星空。
當洛九幽發動攻擊時,天上那一億具自己的屍身都會落淚,形成一場淚雨,每一滴淚都是一道最基礎的心靈系攻擊。
這就是她的心輝領域,也許可以稱之為天哭吧。
洛九幽正思索著,思路突然中斷。
屬於魔法少女的美好容顏一閃而逝,暴露出精緻外表下傷痕累累的殘軀。
洛九幽最後的心輝領域展開耗盡了她的魔力,這導致她被強制退出了魔法少女的變身狀態。
此時的她身上還遺留著在S級異獸心黯領域之中遺留下來的致命傷,沒有得到治療。
洛九幽只剩小半邊身體的殘軀轟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