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世界。
洛九幽是被清晨的微光叫醒的。
光,透過緊閉的眼皮,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片暖紅的薄幕。
那感覺,像是有什麼溫熱的東西一寸一寸地蓋過自己的臉頰。
或是誰正在用最輕最慢的力道,把覆蓋在自己臉上的一層冰絲面紗揭開。
洛九幽睜開了眼睛。
陽光晃得她什麼也看不清,只覺得滿眼都是流動的金紅色,像浸在一汪化開的螢光液里。
不是工業辣素和玻璃纖維調配而成的該死灰色絮狀物、也不是明暗相間波光粼粼的大恐怖……
沒有滿目猩紅的可怕血雨、沒有遮蓋光明的夜下雨幕、沒有扭轉海平面的事件視界、也沒有鋪天蓋地的熾烈紫火海……
洛九幽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視野中那些模糊的色塊才漸漸沉澱下來,形成了形狀與邊界。
視野中最先清晰起來的是一朵近在咫尺的野花。
那是一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小巧玲瓏,娟秀可愛,淡紅色的花瓣肉乎有力,邊緣垂落倒映著清晨微光的晶瑩露水。
它就開在洛九幽眼前不到一拳頭的距離,花心正對著她的眼睛,如同一隻好奇的小小的瞳孔,正安安靜靜地打量著她。
如此樸素,如此美麗,讓洛九幽夢回前世的善景。
她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自己正躺在地上,臉貼著泥土,而這朵花就長在她面前。
洛九幽動了動手指,試著爬起來。
指尖觸到的是鬆軟微潤的泥土,還有交錯的草莖和細碎溫暖的砂礫。
她把手掌貼在地面上,感受著泥土昨夜的清冷還有顆粒嵌入掌紋的那種粗糲而溫柔的觸感,然後用盡全力撐起了上半身。
視野驟然開闊起來的那一瞬間,洛九幽簡直忘記了呼吸。
花。
到處都是花。
鋪天蓋地的、浩浩蕩蕩的,這似乎是一場盛大到了極點的神靈葬禮,又像一個因自己死亡而失心瘋的春天。
紅、白、紫、黃、藍……這些顏色在綠野的幕布上潑灑得到處都是,毫無章法卻又自有秩序,一層疊著一層,一浪推著一浪,從洛九幽的腳下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那分明的天際線。
清晨的風吹來之時,整片花海便蕩漾起漣漪。
那些花朵齊齊地俯下身去,又齊齊地揚起頭來,發出一種像是嘆息又像是低語的聲音,它們似乎在感恩洛九幽的貢獻……她一鯨落,花萬物生。
還處於無法接受眼前景物狀態的洛九幽被這聲音裹住了耳畔與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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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記憶里某個午後母親在隔壁房間裡哼過的歌,聽不清旋律,但洛九幽知道它就在那裡,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迴蕩著。
洛九幽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齊腰白髮隨風順滑流動,一身純白的長袖連衣裙,裙擺在風裡輕輕地擺動,露出赤裸的小腿和光著的腳。
腳上奇蹟地沒有沾泥土或是任何其他污物,只有腳趾蓋上粘著黏嫩的花瓣和草葉,它們在陽光下明艷地如同螢光美甲……
我?
這是在哪裡?
不對!
等等!!
我是?
我這是死了嗎?!
我這是死了嗎?!!
死?死?死!死!死!
洛九幽跪坐在地上,雙手叉開撐在泥土裡,一左一右分別攥碎一朵紫色的野花。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個哮喘病發者,竭盡所能地喘息著。
周遭的花香濃烈得嗆人,甜膩的、微苦的、清冽的、腐熟的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順著鼻腔一路衝進肺里,熏得她有些發暈。
呼哈呼哈呼哈呼哈……
沉浸在死亡帶來的恐懼之中,洛九幽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擁有超凡力量的魔法少女而是一個普通的小女孩,身體柔弱。
心情異常激動的她瘋狂喘氣,很快就引發了過呼吸症狀,然後昏迷。
……
又一次,洛九幽被正午的陽光喚醒,她微微睜眼,看見一片已經凝結的血泊,還有自己被血黏在地上的白色長髮。
血……
也許是自己剛剛昏迷,一頭磕在什麼堅硬物品上,磕得頭破血流。
嗯?自己的長髮為什麼變成白色了?不是暗紅色或者藍色嗎?
衣服也是,這衣服本該是藍色連衣裙,或是民國短衫配紅色及踝長裙,唯獨不該是白色長袖連衣裙……
哦!
原來自己已經不是魔法少女了嗎?
艷陽高照下,洛九幽渾身灼熱,汗流浹背,但心卻是冷的。
沒有超凡力量,自己還待在這個世界?
待在那個波雲詭譎兇險萬分的世界?!
我……
等等?
我不是死了嗎?
我……
也許是失血過多、也許是沒有超凡力量讓她的大腦機能有限、也許是鬼偷心的復甦給她的靈魂帶來了無法挽回的傷害。
總之,洛九幽的腦中一團麻亂,她需要緩一緩。
直到平靜下來以後,洛九幽才從自己失態的對比中發現自己的人性充沛。
這大概也是沒有諸如心靈干擾等各種亂七八糟的超凡力量影響自己的緣故。
嗯,原來自己只是一個穿越到這個完蛋世界不到三個月就感受了超過一百萬次死亡的身心痛苦的准大學生。
不對!自己不是沒有穿越嗎?
不對……
停停停停停!先不要想那麼多有的沒的!
又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靜下心來以後,洛九幽感覺自己好多了,至少她的感知敏銳了許多。
因為就在這個姿勢里,她忽然感覺自己膝蓋下面硌著一塊硬邦邦的東西,和周圍鬆軟的泥土觸感完全不同。
洛九幽順著這東西的邊緣偏轉視角,最終轉身看向自己的身後。
花的間隙里,露出一角灰白色的石頭,自己此前居然一直沒有注意到。
洛九幽愣愣地盯著那一角石頭看了很久,上面有被雨水沖刷出的紋路,有從石縫裡探出來的幾塊青苔,有一朵不知名的小黃花恰好從石頭邊緣探出頭來,在她眼前微微搖晃。
「不會吧?」
不知道為什麼,洛九幽忽然覺得很害怕,就像是等待死刑到來的囚犯。
她躊躇一番後,決定早死早超生,乾脆利落地伸出手,撥開了那叢擋住視線的野花。
那是一塊碑。
半人高的石碑,古舊、清冷、粗礪而厚重,像是被人草草地削鑿成型就砸進了土地,此後又沉積了萬古歲月的重量,承載著一個堅強的靈魂的兩世三生和許多期許。
這碑面上刻著字,一筆一划,歪歪扭扭的,有些筆畫深,有些筆畫淺……如果有刻字的人,那麼祂一定手抖的厲害,又或者是刻到最後已經沒有了力氣。
這個刻字的人不會就是自己吧?
一些字被泥土和苔蘚遮住了一部分,洛九幽便用手指把那些污跡一點一點地摳掉,神奇的是這些污物永不粘身,她的手和指甲依舊乾淨如初。
第一個字露出來了。
【洛】
果然!
洛九幽的手指頓住了,像是那種網上高考查分用不透明紙條擋住總成績再充滿期待地緩緩拉開,結果看到自己成績的百位數是1。
但無論如何都必須要面對結果,不是嗎?
繼續!
洛九幽繼續往下摳,第二個字,第三個字。
【九幽】
【洛九幽】
[洛九幽:□□□□.□□.□□——9987.06.07——???]
9987年6月7日?
這也許是我離開的日子。
整個結合起來,也許就是生卒年月日。
前面的時間一堆空白,是我穿越的原因嗎?難道我不屬於這個時代?
後面一堆問號又是什麼意思?是我會死得不明不白,還是我不會死,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不對!!
我不是沒穿越嗎?
穿越不是魔法少女【異勢】在騙我嗎?
不對!不對!不對!
洛九幽開始使勁地看著自己的墓碑。
沒錯,使勁地看著,她很少感覺自己在使勁隔空面對一個事物。上一次似乎還是在【清淼】小空間內和唯心異獸對掏、上上次是面對無限幻世、上上上次是【亞特蘭蒂斯】、第一次是穿越前高考數學的雷霆壓軸題……
她繼續往下看。
[厄拉逆世末的凡人、心懷大恨的普通人、莫名其妙的受難者、一恨萬古的枉死者——厲鬼、惡之花、魔女、幸□□、□□□□、□□□□、□□□、□□□□□、□□、□□……]
[墓志銘——死亡不是寂滅,而是跌出了世間、走出了歲月、邁入了永恆。我終將找到自化永恆的方法,因為存在就是一切的意義,我終將找到自化……小心̷̦̖̘̤̇ͣ̿͗͆̓.̵̷̥͈̝͚̘̣̘͍̘͎̟̳̺̗̬̰̤̪̮̞̝̯̣̖͇͚̝̘̞̯̦̂̿ͫͣ̊̔ͯ́̾ͬ̋̌̂͑ͤ̓ͭ̀͒̌̑̒̎͊͆ͬͬ͞͠҉̶̴̩̥͎͖̻̜̰̪̙̝̺͕͓̹̱͚̪̱ͦͣ͐́͆̀̀ͪ̍ͫ͂̇ͬ̑̉̓̍̋ͦ͗̌̌̊͊̊́̚͞
……
這又是什麼東西啊?
……
此世的陽光還是那麼好。
它暖洋洋地照在洛九幽的身上,照得她渾身暖烘烘的,像是有人在擁抱她,溫柔地、長久地、親密無間地貼著。
微風拂來,花海發出沙沙的聲響,似乎在耳畔輕語,勸導洛九幽不要想那麼多,安息即為永遠。
那些紅的白的紫的黃的花瓣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兒飛上天空,又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洛九幽的頭髮上、肩膀上、腳背上……
洛九幽就這樣站在那塊石碑前,一動也不動,任由花瓣把她一點一點地覆蓋。
最後,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那塊冰涼的石碑上。
墓碑本身似乎攜帶著死亡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額頭上被磕出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卻依舊隱隱作痛,讓洛九幽能夠知道她依舊存在。
她閉上眼睛,那些花瓣還在不停地落下來,落在她的後頸上,輕得像一個吻。
整片花海在洛九幽身後沙沙地響著,像是無數個聲音在同時低語,又像是什麼都沒有說。
某一時刻,洛九幽突然想起來了。
自己似乎……
不!
自己一定見過這片花海!!
在【亞特蘭蒂斯】時,自己變成異類、被襲擊瀕臨死亡……兩次,她看見了這幻覺一樣的花海。
甚至在【亞特蘭蒂斯】晉升S級之時,她還有一種無法再見到花海的奇異預感。
這裡,早就在等待著我了嗎?
還是在等待著所有的人?
最後,洛九幽狠狠地記住了自己所見的這一切,她感覺這一切對自己非常非常的重要,儘管沒有理由。
……
「嗨——」
遠遠的,有聲音傳來,能聽出熱情洋溢,只是空洞悠遠。
洛九幽心有靈犀,她詫異地回過頭去,只見一座宏偉的飛舟……也許稱其浮空島或者移動城邦更為貼切。
如水母般巨大的浮空底座飄遊著,它承載著一座兒童樂園般的城邦。
五顏六色的氣球如同蒸汽火車排出的白汽連綿不絕升上純白如洗的天空,千絲萬縷的巨大彩帶迎風招展,將周遭的雲霞都牽扯出飄逸的流形。
洛九幽遙遙看到,在那一座夢幻城邦之中,有鶯鶯燕燕的一大群魔法少女遊玩,其中一個正在城邦一個類似城門樓的地方朝自己遙遙招手呼喚。
嗯,只是一眼,洛九幽就能確定她們絕對全部都是魔法少女。
因為魔法少女每次變身都能重置身體狀態,這導致她們的容貌細節與普通女孩有所不同,沒有皺紋、沒有雀斑、沒有傷疤之類的體貌瑕疵,乍一看會顯得過於完美,像是精緻的布娃娃。
這個數量的魔法少女……洛九幽的思緒掠過自己的兩世三生,她最終只在【亞特蘭蒂斯】的黑暗廣場上見過。
再結合【亞特蘭蒂斯】晉升S級以後給自己帶來的那種無法抵達這片花海的可怕預感……
所以,現在的自己恐怕並非死亡之後轉世來到了什麼新世界,而是……
S級巨頭!也許是友善的S級巨頭!!
「新人啊!歡迎!」
隨著此方漂浮城邦的靠近,那些呼喚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洛九幽站在原地,輾轉猶豫半晌,一雙拳頭捏緊又鬆開,幾乎不受控制的過呼吸再次到來。
最後,洛九幽釋懷了。
反正,自己已經處於S級巨頭的領域之中,失去了一切超凡力量,逃無可逃。
什麼厄拉逆世,什麼好人沒好報,自己真的已經受夠了,不想再走一遍什麼「通往死亡的最遠彎路」了。
這段異常美妙的時光,這些荒誕唯美的場景,哪怕是假的,哪怕後續代價無比沉重,自己這一生也大概是值得了,無論接下來的自己將要面對什麼……
於是,洛九幽緩緩邁步,以一個視死如歸的心態邁向那可能是萬劫不復深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