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黛打開秘典看了一眼時間戳。
從車廂後面往前面走，和里昂的戰鬥，花了不少時間，現在還剩下七分鐘。
七分鐘。
米黛看了一眼，下半身還探在車底下嘗試拆彈，丹德萊則是負責固定住瑪莉，保證她不會掉下去。
她翻開秘典，打開預知夢的那一頁，瞥了一眼身旁昏厥過去的里昂。
現在有兩個選擇，回頭去後面車廂支援克萊門扎和馬爾科，或者進入里昂的記憶。
時間有限，兩個行動只能選一個，都有可能獲得新的情報。
但綜合考慮下來，上一次通過丹德萊的記憶獲得了大量有用情報，在里昂的記憶里找到新線索的可能性比陪著克萊門扎兩人像無頭蒼蠅一樣找要大得多。
所以......毫無疑問。
「我眯五分鐘。」米黛抓住里昂尚且完整的那隻手腕，目光放在過往夢上面。
「這種時候你要睡覺？！」丹德萊猛地回過頭，「你怎麼能睡得了覺？！」
米黛懶得和他解釋，直接閉上了眼睛，腦袋一歪。
現在又只剩下丹德萊在車廂里了，也不完全對，瑪莉也在，但顯然會說話的那半個瑪莉在車廂外面拆彈。
所以丹德萊又變成了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但是不知道跟誰吐槽的難受狀態。
雖然早就知道這趟差事不對勁，但現在這情況是鬧哪樣啊？
襲警，她襲警了誒！還把人家手打斷了！雖然在西凱利亞襲警算不上什麼新鮮事，問題是現在掌權的是鐵局長，是切薩雷·拜森啊！
雖說一想到炸彈都是這老狐狸安排的好像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問題是襲警的證據這麼確鑿，就算成功拆除了炸彈，火車到站之後還能跑得掉嗎？
她跑步跑得掉不要緊，要緊的是我啊。
啊啊啊啊——！
為什麼會這麼倒霉啊。
丹德萊用力地用腦袋撞了兩下牆壁，美艷的臉蛋上面寫滿了「憑什麼就我這麼倒霉啊？」的怨念。
「罷了，活下來再說。」他擤了擤鼻涕，「我認還不行嗎。」
過了一小會兒，瑪莉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拉自己上來喘口氣。
瑪莉滿頭大汗地從底下爬起來，擦掉額頭上的汗水，仰著腦袋。
由於長時間倒掛在外面，瑪莉整張臉都憋得通紅，一進到室內，白色的煙霧就從頭頂，脖子的位置往上飄。
「體能真的——太差了。」她氣喘吁吁地說，「還以為要累死在這兒。」
「搞定了？」丹德萊問。
「炸彈爆炸了嗎？」瑪莉反問回去。
丹德萊迷茫地搖了搖頭。
「沒炸那就是搞定。」瑪莉把虎頭鉗丟到一旁，癱坐在一旁，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剪錯我們早上天了。」
「不要把這麼可怕的事情說得輕描淡寫啊！」
「多大點事兒。」瑪莉吐出一個煙圈，一臉感慨，「倒是確實讓人懷念，我第一次拆彈也是像這樣半個身子探出戰壕拆啞彈，那時候感覺隨時都有可能給機槍掃爆頭。
「放一百年前哪有什麼可以秒殺苦修士的武器，現在到處都是，咱們這種上前線的超凡者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你打過大戰？明明看上去那麼年輕。」
「我上前線的時候才十九歲。」瑪莉吸了口捲菸，「大把人現在也不到三十，大把人都停在了十九歲。」
「哎......」
「聊兩句就沒那麼緊張了吧。」瑪莉看了他一眼，「第一次都這樣。」
「啊，你這麼一說......
「呼——」丹德萊身子一軟，靠著牆壁，長長地出了口氣，「總算是結束了。」
「還沒有。」瑪莉忽然又說。
「啊？」
「小米說製造炸彈的那個超凡者就在車上，說不定他還有什麼後手。」
「我們已經搞定兩個炸彈了啊，他還能有什麼後手？！」丹德萊聳起兩個松果手對著瑪莉猛晃。
什麼叫大起大落，這就叫大起大落！
「那咋辦啊？！」
「我們在這裡拆彈的同時，還有一組人在負責尋找那個超凡者。」瑪莉把手掌反轉過來，像是輕輕地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按下去一樣，「他們是處刑人，鼻子好。
「只要那傢伙還是人，兩個處刑人在旁邊晃悠幾圈，肯定會露餡的。」
「怪不得說能幫我搞定處刑人，原來你們是一夥的。」丹德萊軟趴趴地靠在一個行李箱上面，手耷拉在一旁晃來晃去，「我感覺我才是被玩得團團轉的那個。」
他一直以為自己依靠著超凡者的力量在家族勢力之間遨遊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但從這趟火車之前，在前老闆把手提箱交給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感覺到自己好像什麼都不是了。
現在只不過是加重了這種想法。
「你把這件事當成一場夢，也許過一會兒夢就醒了，你會發現你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瑪莉安慰道。
她爬到米黛身旁，把米黛歪掉的腦袋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要是真這樣就好了。」丹德萊撇過頭，看向睡得昏昏沉沉的米黛，「要是我能像她一樣，這麼幹脆睡過去那該多好，死了也不會有什麼痛苦。」
「她可是在為我們活下來爭取更多機會。」瑪莉看向米黛，溫柔地幫米黛整理亂掉的髮絲，「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米黛猛地睜開眼睛，抓住了瑪莉的手。
「我知道是誰了！」
◇
萊昂納多·莫雷蒂，這是我的名字。
924年9月30日，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小鎮青年萊昂納多在那一天死了。
我活了下來。
戰爭的最後，加雷馬帝國撤退時，在伊松蒂亞河遺留了一種神秘毒氣，一個淳樸的農民把它帶回了我的家鄉。
我的家鄉變成了一座地獄，原本笑著聊天的朋友變成了沒有意識的怪物。
萬幸的是......我逃了出來。
但大多數人沒有那麼幸運。
之後我受到邀請，加入了切薩雷·拜森將軍新組建的精英部隊，學習成為一名保衛國家安全的超凡者。
嚴苛的訓練幾乎要了我的命，但至少我的記憶可以喘息片刻。
我真的想忘了那個夜晚，那份痛苦，哪怕一秒也好.......
成為超凡者之後，我懷揣著希望，接受了第一個正式任務。
我的臨時上司，埃托雷，是個非常完美主義的人，總是抱著一種將所有人都當成蠢貨的態度。
在他手下幹活的那段時間，他經常把我叫到自己的工坊。
這座工坊.......這座工坊讓我大概明白為什麼他會把別人當成蠢貨，能造出這種「作品」的人，看不起他人也是理所應當。
我還是不太喜歡他，但他畢竟是我的上司。
埃托雷長官給我安排的任務是：駐守郵政車廂，不要讓任何人靠近。
執行任務的當天，他還告訴我，車上可能會有圖謀不軌的人，如果有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漂亮女人試圖接近車廂，那她和她的同夥一定是歹徒。
制服歹徒，保護車廂，這就是我的任務。
車廂里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我不清楚，也無權過問。
我不會再讓家鄉的慘劇出現。
這一次，也許會不一樣。
可是......
他從沒看得起任何人，不像是警察，更像是一個商人，一個政客。
我真的在做正確的事情嗎？
◇
「這警察的記憶里關於這個神秘上司的面孔很模糊，但有一樣隨身物品一直一直都相當清晰——」
米黛拽著瑪莉的手腕，快步走向後面車廂，一邊走一邊解釋，同時做了個推眼鏡的動作，
「——金絲眼鏡。」
「你一說金絲眼鏡我就有印象了。」瑪莉恍然大悟，「接近十點的時候，一個戴金絲眼鏡穿白西裝的男人從我們這個車廂路過了一次，從前面往後走。」
「我也有印象！」丹德萊跟上她倆的腳步，「這人十點十分左右在我那間車廂坐了一會兒，坐到二十分左右離開，然後你就來了。」
他猛地想一些什麼，
「是那個人？難道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有的那種一直被人盯著的感覺不是處刑人的視線？！」
◇
海德林紀元925年12月27日 10:00A.M.
火車的始發站，丹德萊穿著通體漆黑的衣裙，一頭黑色長髮落到腰際，潔白的臉蛋和精緻的容貌，外加這一套醒目的衣裝，他在站台上一直都在承受大多數人的注目禮，咬了咬嘴唇。
他早就習慣了他人的矚目，並不會為此感覺緊張，反而會有一種優越感。
他緊張的主要原因，還是手上的手提箱。
丹德萊壓根就沒有打算把手提箱帶到指定位置，而是盤算著怎麼在抵達柯里昂港之後把它據為己有。
在他的眼裡，這裡面裝的肯定是價值連城的東西。
在同一個站台，注視他的無數道目光之中的其中一道，推了推自己的金絲眼鏡。
◇
「從一開始，這件栽贓家族的爆炸襲擊就是他布置的。」
米黛說，
「他通過叛變的家族，給丹德萊安排了一個送貨任務——其實這個送貨人是誰都不要緊，只要他是家族成員就行，只是恰好落到了丹德萊手上。
「這個家族成員會帶著手提箱在車上心驚膽戰地吸引來自處刑人的壓力——」
「他怎麼確定會有處刑人跟上車？」丹德萊說。
「如果是他們親自放出去的消息，當然就能確定了。」瑪莉說，「比如讓一個逮著消息的警察落到家族成員手裡，比如讓某個家族成員『偷聽』到重要機密，比如讓叛變的家族有人泄密.......方法太多了。」
「只要從不同的渠道都得到同樣的消息，那維內托家族一定會當真。」米黛咬了咬嘴唇，「這樣一來，處刑人踏上列車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最重要的栽贓目標亮相了。」
◇
海德林紀元925年12月27日 12:00A.M.
火車抵達卡爾塔尼塞塔，身穿黑色風衣的馬爾科看著火車鳴響汽笛，緩緩地駛入車站。
家主維托如今離開了大本營卡爾塔尼塞塔，前往甘比諾鎮，舉行應對切薩雷「鐵局長」拜森的家族大會，到時候幾乎全島的莊園管家都會聚集在那裡。
但是作為處刑人的馬爾科接到了一個任務：處決叛徒。
一名江湖諢名「蒲公英」的說客和他從屬的家族叛變倒戈，蒲公英會執行一個送貨任務作為自己的投名狀。
家族通過多方面渠道確認了這條消息的準確性。
他登上蒲公英所在的火車，就是為了在他最接近成功的時候處決他，告訴所有人背叛的下場。
馬爾科掏出自己的車票，給列車員看了一眼，走進車廂，審視著每一個有可能是蒲公英的男人。
乘客也在看著他，都是偶爾掃過一眼，然後馬上裝作沒有看到。
馬爾科已經習慣了這種視線，黑色風衣本身就是為了向群眾宣告自己來自家族。
只是他和丹德萊一樣，也不知道在掃過他的眾多視線當中，有一道目光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
「我不明白。」丹德萊說，「他難道就沒考慮過我自己發現了炸彈的情況嗎？
「萬一我沒有等到抵達柯里昂港之後找個安全的地方開鎖，而是急不可耐地在車上就打開了怎麼辦？」
「你覺得會沒有嗎？」米黛側過頭，「不然車頭的第二枚炸彈從哪來的？」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發現我的手提箱是炸彈，那我肯定也會覺得車上有第二個炸彈。」丹德萊手舞足蹈地說，「我會直接拿第一枚炸彈逼迫馬爾科和我合作，讓他幫我一起排除第二枚炸彈。
「只要炸彈的存在是事實，就算我是處刑人的目標，他也不可能不和我合作。
「我們只要一起搜查，遲早能在到柯里昂港之前搜索到車頭。」
「合理的決策，甚至可以說非常聰明。」米黛點點頭，認可了丹德萊的智商，「但他確實考慮得比你周到，還記得我們是怎麼和警察起的衝突嗎？完全沒有交涉過對不對，他看到你的一瞬間就把你判斷成了敵人。」
「啊！」
「里昂就是為此存在，他被你事先告知了敵人會是誰，卻不知道自己守護的是什麼東西。」
◇
海德林紀元925年12月27日 15:00P.M.
火車在荒郊野嶺的中間站停靠得久了一點，因為這站的乘客相較於往常有點多得過分。
這有點超出埃托雷的預料，不過總體還在控制範圍之內。
多出來的農民並不會讓事情變得複雜，在埃托雷的眼裡，他們只是一群和牛羊差不多的存在，跟自己完全不處在同一個世界。
不過時間也差不多了，如果第一個靶子發現不對勁，這會兒就應該開始行動。
他走下火車，理了理白色西裝，沿著站台走向車頭。
「「這個大鐵塊會跑誒！好厲害！」
「我哥哥說這東西叫火車，可以載好多好多人！」
「火車？火車！好玩！」
修道院的修女和孤兒？不，不是孤兒......這是一整個村的人都在站台？
「露西亞，索菲亞，能不能消停一點！差點撞到人了！」米黛把倆小魔丸拉回來，按著她們的頭對男人道歉，
「抱歉抱歉！這個年紀都很鬧騰，是我沒管教好。
「還不快道歉！」
「「對不起叔叔！」」
「哼。」埃托雷用鼻孔出氣，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小修女，連刻薄的話都懶得說，轉身穿過人群。
車頭，年輕的警察恪盡職守地站在車廂前面。
埃托雷走進車廂，打開蓋板檢查了一下車底的炸彈，然後來到里昂面前。
「車上有家族成員，發生意外的概率不是沒有。」他看著里昂的臉，確認這名警察把自己說的話都聽進耳朵里，「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人，是一個穿著黑色長裙的漂亮女人，漂亮到你看到她的瞬間就能確認身份的那種，她也是家族成員。
「看到她的話，不要猶豫，她和她的同夥一定對車廂有歹念。
「完成你的任務，士兵。」
「明白！」里昂敬了一個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很好。」埃托雷推下眼鏡。
◇
白色西裝，金絲眼鏡。
第一次未來觀測，瑪蒂娜和馬爾科隔著車廂對峙，車廂內的氣氛壓抑到極點，是他最先站起來打破了這份壓抑。
第三次未來觀測，丹德萊利用【巧舌如簧】的能力調動車內氣氛，給自己打掩護，說服克萊門扎，同樣是這個金絲眼鏡男因為受不了吵鬧的氣氛離開了車廂，和自己擦肩而過。
這一次，自己正在和瑪蒂娜聊天互損，差點撞到了這個金絲眼鏡男，他沿著和上一次預知夢一樣的路線往後走，自己以為他依舊是受不了吵鬧的氣氛。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
都是他。
他的移動壓根就不是受不了環境，而是從車頭到車尾檢查炸彈、炸彈攜帶者、栽贓對象的狀況。
米黛打開車廂門，踏上外面的開放式走廊。
十二月夜晚的晚風將她的頭巾吹起，拂過扎著麻花辮的灰色頭髮。
下一秒，她又鑽進了下一間車廂，回到溫暖的車廂內。
「我想不明白，如果他留在車上的話，就完全是自殺式襲擊。」
冷風吹過腦門，爆炸的思緒稍微冷靜了下來。
這個金絲眼鏡男在克萊門扎和安東尼奧的眼皮底下來來去去好幾次，兩個野獸傳承的超凡者都沒有任何反應。
為什麼，憑什麼？
「我不明白，只要這人有一點情緒異常，野獸傳承的持有者都可以聞到信息素的味道，瑪蒂娜連丹德萊是男的女的都聞得出來，怎麼可能聞不到一個自殺式行動的人的情緒波動？
「他給火車裝上兩顆炸彈，連自己都要一起炸飛，干出這麼離譜的事情，難道一點驚慌失色都沒有嗎？
「瘋了，還是他有什麼底氣？
「他有什麼能力可以讓自己在爆炸中獨善其身？」
忽然之間，針扎觸電一樣的刺痛再一次出現，世界一下子變成了極端的慢鏡頭。
車廂後方，一團火焰如巨浪一般湧來。
怎麼可能......明明時間還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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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下午好！今天是二合一！所以就一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