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狼城的淪陷好像吹響進攻的號角。
數年間,霜鐵山接連失去上百座堡壘,以及肅風城、苦城、無月之城在內的三座主城。
實際掌控在霜鐵山手中的,僅剩下最後三座主城與大量堡壘,一旦失守,意味著失去雪蝶平原這片占據霜鐵位面七分之一面積的土地。
雪蝶堡。
「我走了,這個月工資記得按時打到帳戶。」
中年巫師擺了擺手,頭也不回爽快離去。
習慣性站在城牆上的莉迪亞,默默注視又一名往日的得力幹將搭乘穿雲船,自天邊劃出一道涇渭分明的直線消失天際。
穿雲船的啟動掀起一陣狂風,參雜著雪花打亂莉迪亞的頭髮,身後傳來艾薇熟悉的聲音。
「姐,你真不打算加入我們嗎?」
莉迪亞扭頭,故作輕鬆道,「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了,我還以為上次我們就已經達成共識了呢。」
「那時的雪蝶堡能跟現在比麼,所以我才說不過你而已。」艾薇翻了個白眼,「但現在不一樣了,其他開拓者全上前線啦,與其守著這座沒滋沒味的鬼城,去前線撈金不是更好的選擇嗎?你看看我們這個月賺了多少!」
不無炫耀的,艾薇展示自己的收穫。
可讓她失望了,莉迪亞投來的目光有為她感到的由衷喜悅,卻沒有被收益打動後的心動。
咬了咬牙,艾薇的語氣多了些嫉妒,低著嗓音悶悶開口,「而且,萊利他也很想再見你一面,要是知道你能成為我們中的一員,他和我都會很開心的。」
「萊利?」
莉迪亞愣了下,從記憶閣樓的一角翻出那個名字,眼前浮現出一個臉上帶有雀斑的陽光少年,用火熱而帶有磁力的聲線朝自己打招呼。
「噗,哈哈哈哈哈!」
莉迪亞久違大笑起來,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艾薇被她笑到滿臉通紅,什麼扭捏什麼妒忌什麼關切統統拋到腦後。
尖叫一聲撲向莉迪亞。
一如學徒時同床共枕那樣,像是被惹毛的野貓,拼命攻擊莉迪亞的癢處,直到兩人全都氣喘吁吁才停下。
彼此靠著城牆的一角瞪視對方,胸膛劇烈起伏著,抽不去力氣整理凌亂的巫師袍。
「我沒跟你開玩笑!」艾薇氣急敗壞。
「我也沒有,嘻嘻。」
莉迪亞嘴角止不住上翹,一眼看穿了艾薇藏在心底的變扭心思。
熟悉到僅是一個打趣的眼神,原本精疲力竭的艾薇瞬間紅溫,作勢欲要再度撲向莉迪亞。
「你跟你的萊利好去吧!前些年我已經賺得夠多了,真不需要你再幫我操心。」
「魔晶哪有夠的時候,再多賺點不好嗎?」
「這是導師兩百年以來第一次往雪蝶堡傳遞消息,任誰都可以放棄雪蝶堡,我不行。」莉迪亞說得很慢,也很堅定,語氣中蘊含的純粹堅信令艾薇一時語塞。
半晌肩膀一松,艾薇垂頭喪氣道,「姐,跟你比起來,顯得我好像很差勁。」
莉迪亞疑惑挑眉,艾薇抱著膝蓋自顧自說下去。
「我也知道導師那時候對我們很好,但晉升巫師以後,一切都好像變了。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導師從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巫師,如果想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我必須找到更可靠的人庇護我,我也想像你一樣依舊對導師言聽計從,就好像一切都沒有變過,但就是辦不到。
我的理智告訴我,人人都會犯錯,而導師也是跟我一樣的普通巫師。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
沒有嘲笑和呵斥,莉迪亞歪了歪頭,理所當然的給出自己的答案,「我和你的差別其實沒有那麼大,成就巫師之後的日子是很艱難,為了一點資源不得不加入探險隊,把命懸在褲腰帶上。
看著相識的熟人一點點老去,而自己的面容永遠定格在年輕時代,凡人跟巫師比起來完全是兩個物種,以至於最開始的我們都很不習慣。
但正因如此,我才覺得導師他很偉大哦。」
莉迪亞摸向胸口的隱秘夾層,那裡放著一塊被她體溫捂熱的蠕蟲化石。
「就算不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巫師也沒關係,能將尚且是凡人的我視作人來對待,導師就已經是我心目中最偉大的巫師了。
就跟你的理由一樣,我也想活下來,與其聽從其他人的建議,為何不去信任偉人呢?」
艾薇難以置信打量著一臉平靜的莉迪亞,恍然明白過去她曾對莉迪亞身上恨鐵不成鋼的盲信是從何而來,直呼沒救了。
莉迪亞面不改色。
她早已明白他人與自己的不同,卻在容忍這份差異的基礎上,依然堅定選擇自己的道路。
或許正是如此,將莉迪亞和艾薇的命運引向兩條不同的命運岔路。
一者任職雪蝶堡的開拓者之位,得到了難以想像的收益,卻也日漸流露出沒落的跡象。
另一者聽從費利克斯的安排,成為由無數巫師組成的團隊一員,通過狩獵敵人兌換利益,過得愈發蒸蒸日上。
雖整體收益遠不如前者,說不定直到戰爭結束帶來的收益都比不上莉迪亞,可至少現階段孰優孰劣,兩人皆是心知肚明。
艾薇勸過,可莉迪亞不接受,寧願坐視沒落,依然對某人的指令深信不疑。
在對方心目中,蘭恩始終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導師,即便親眼見證更強大的力量,卻還是堅信那不過是導師遲早會走到的一步罷了。
艾薇對此束手無策。
只好告別莉迪亞,跟隨自己的同伴踏上重返前線的路途。
也許是抱著最後一絲打動莉迪亞的希望,期間艾薇沒有忘記分享自己的所見所聞,收到的回信永遠是認可和提醒,從未有過回心轉意的跡象,總算令艾薇死心。
雪蝶堡的衰敗還在繼續,畢竟周邊的堡壘已全部納入學院麾下,無需這處點位繼續發揮作用。
與其他大多數堡壘一樣,成為了落後於版本的遺物。
莉迪亞對此並無抱怨,就跟過去蘭恩在時的每天一樣,努力維繫雪蝶堡運轉。
規模過大,運營成本過高,那就砍掉規模。
人口流失嚴重,那就出台專門政策,捨棄非必要人口負擔,重新拉攏日子人的基本盤。
與學院簽署契約,將雪蝶堡轉型成照料傷員的養護中心,聘請湯巫師和自然巫師充當醫師進行轉型。
與前線熱火朝天的景象格格不入。
水滴石穿的,在大量沒落的遺蹟中,一點點埋下重煥生機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