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雪原的孩子。」
布羅迪總愛這樣說。
作為一名雪蝶平原土生土長的原住民,布羅迪對童年的印象是溫暖和安逸。
那時他們一家住在不足十平米的雪堡里,沒有家具,雪堡本身都是由父親吭哧吭哧切割雪磚,簡陋搭建出的避風所,遠遠看去與雪原融為一體。
布羅迪喜歡幫母親分油,用獸骨點亮珍貴的油脂,看著它們在昏暗中頑強搖晃。
父親總是不苟言笑,粗糲的臉上布滿風霜磨礪出的溝壑,大多數時間永遠在外狩獵,帶著狗群奔波於雪原。
雪堡經常只剩下母親和布羅迪兩人。
他們會依偎在一起,聽著外面的雪粒噼里啪啦砸在雪磚上的輕微聲響,屋內火苗散發的微弱溫度,驅散僅剩的嚴寒,將室溫提升到一個雖不是溫煦,但不會凍死人的程度。
每當這時候,布羅迪總會蜷縮在獸皮中,聽母親哼唱一首從她小時候流傳下來的搖籃曲。
就著這股心安,慢慢沉入夢鄉。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九歲那年,布羅迪檢測出擁有巫師資質,帶往霜鐵山深造。
百年後,布羅迪以優秀的表現順利晉升巫師,不少優渥的去處朝他拋出橄欖枝,但布羅迪堅定選擇榮歸故里,在雪蝶平原深深紮下根來。
布羅迪本以為自己會在這裡度過一生,誰料闊別已久的霜鐵山發出緊急號召,得知有另一股巫師勢力即將入侵霜鐵位面,雪蝶平原正是他們第一個目標,布羅迪理所當然聽從徵召,加入了抵抗入侵的隊伍。
歷經無數次生離死別,終於看見了勝利的曙光。
「雲鎖城麼,等攻陷你之後,雪蝶平原恢復昔日的安寧想必又前進一大步吧。」
眺望遠處巋然巍峨的城池,不少城牆表面隨處可見緊急修補的漏洞,像是一個個醜陋的補丁貼在身上,為其增添幾分色厲內荏的虛弱。
布羅迪收回仇恨的目光,指揮隊伍里的成員開始今天的作業。
他們的職責很簡單,負責獵殺雲鎖城派出的『眼睛』。
與布羅迪等人一樣游曳在戰場的還有十餘支隊伍,在正式的攻城戰爆發之前,他們這些斥候間你死我活的廝殺會在報告上標註成一行『小規模的局部摩擦』,放到現實,則是以平均每日數十名巫師的頻率穩定暴斃。
有賴於自身實力,以及在雪蝶平原生存的老辣經驗,布羅迪率領的這支小隊是戰績最好看的一支。
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今天的工作才剛開始,布羅迪就感覺哪哪不對勁。
「你們有沒有覺得,今天的天氣太冷了些?」
「你也是?我還以為是我的錯覺呢。」
「都是巫師了,該不會感冒吧,說出去都蠢到沒人會信。」
聽著下屬的吐槽,布羅迪眉頭漸漸皺起,心底泛起一絲微妙的不安,仿佛遺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又一時半會想不起來。
負責偵查的同伴發來訊號,布羅迪顧不得追查不安的源頭,帶隊前去伏擊學院巫師。
一場司空見慣的戰鬥爆發。
以己方損失兩人,一人重傷為代價,布羅迪打了一場漂亮的殲滅戰。
鮮血浸濕了巫師袍,黏糊糊的被風一吹,帶來深入骨髓的寒意。
布羅迪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大腦從不久前激戰帶來的亢奮中脫離,突然意識到那個嚴重的問題究竟是什麼了。
「好冷啊,我受不了了!」
有熬過戰鬥的巫師再也無法忍受,翻箱倒櫃一陣子,取出一瓶魔藥喝下。
臉頰兩側浮現不正常的紅暈,僅維持幾秒,很快又凍得嘴唇直哆嗦。
其他人的表現更加糟糕,布羅迪一開始還能維持秩序,很快就在刺骨的嚴寒面前無濟於事,紛紛用各自的手段試圖提高體溫。
魔藥不管用,就用巫術。
巫術不管用,就用巫器。
巫器再不管用……那只能祈求現場看起來最靠譜的布羅迪搭把手,無論用什麼手段,只要能儘快把這股不正常的嚴寒壓制他們都可以接受!
即便如此,原本重傷的那名傷者最先被寒冷逼到退無可退。
無處不在的寒意如同一把把細碎的利刃,不斷切割自己的骨骼和器官,每一處傷口都在往外流失彌足珍貴的體溫,能清楚感覺到生命之火宛若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眼見布羅迪一連嘗試數個手段,全部以失敗告終。
再也受不了這種折磨的傷者主動點燃魔力,在其他人震驚的注視中,將自身化作一支燃燒的火炬!
「哈哈!我不冷了,我不冷了!」
聲音戛然而止,燒成焦炭的屍體倒在地上,很快被滿天飛雪覆蓋。
然而他臨死前滿心喜悅的聲音,如有魔力般在每個人腦海中迴蕩,久久不曾消散。
人們面面相覷,看著彼此凍得發紫的嘴唇,眼神卻愈發燒得滾燙,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不一會,一個個火炬接二連三燃起。
布羅迪絕望注視眼前這一幕。
他無法理解,真的無法理解,為什麼贏了戰鬥,他的同伴卻倒在一場莫名其妙的寒潮之下?!
布羅迪仰天,一片片雪花紛飛而下。
想不到過去怎麼看都看不膩的景象,居然會是殺死他的罪魁禍首。
噗嗤。
布羅迪終究沒有忍住,點燃了自身的魔力。
虛幻的溫暖感如潮水湧來,哪怕明知這是飲鴆止渴,布羅迪依然無法控制地沉溺於短暫的暖意,恍惚中他與頭頂那輪太陽愈來愈近,煥發出蒼白的日暈,令布羅迪情不自禁伸出手,試圖與太陽來一個親密的擁抱。
身體好似有自己的想法,情不自禁淚流滿面。
在生命盡頭的最後時光,焦黑的軀體張大嘴巴,對從天而降的漫天飄雪無聲質問:
我的雪原母親啊,你為何,為何要狠心奪走自己孩子的性命?
雪原不語。
唯有一片片人畜無害的雪花不停飄落,將所有焦屍埋藏於皚皚白雪深處,掩蓋最後一隻不甘伸過頭頂的手掌,凍結成妝點各地的冰雕。
而在整片雪蝶平原,更多冰雕正以驚人的速度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