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白樸在早飯時將新編的《鷹蛇生死搏》秘籍交給兩位師父,請他們加以斧正。
當然,所謂「斧正」不過是客氣話,實際是讓他們參悟修煉。
至於一眾師兄弟,日後自然有白樸來言傳身教。
用罷早飯,白樸便向眾人告辭,起身往山下而去。
他下了朝陽峰後一路來到白水村中。
一路早有村民出門勞作。
看到漫步從容行來的白樸時,白氏宗族中人皆呼「二郎」,外姓之人則要喚一聲「二少爺」。
將到自家宅院時,白樸憑著遠勝常人的耳力聽到一些聲息,臉上登時現出一抹微笑,卻不走正門,轉到後院牆外,一掠而過落地無聲。
他對自家後院地形自然瞭然於心,落地時恰好隱身在一叢花木之後,又透過花木間的縫隙將院中情形看個清楚。
院中有一片平整空地,一個頭總雙角、體態輕肥的童子正在場地中演練掌法。
這童子正是白樸的侄子白陽,演練的則是白樸過年回家時傳授的「伏虎掌法」。
去年入冬時,白樸已傳了他「長拳十段錦」奠定根基。
這小子頗有天分,雖無法與白樸相比,卻也只用不到三個月便將拳法演練純熟。
白樸對同門師兄弟尚且傾力指點,對自家侄子自然更加用心栽培,隨即便又傳下這「伏虎掌法」。
按說白陽尚未拜入華山門牆,白樸私傳華山武學實屬大忌。
便如當初的白垣雖是華山掌門首徒,卻從未將所學華山武學傳授給白樸,只教導一些江湖上流傳甚廣的紮根基功夫。
當然,其中緣由,一半是恪於門規,一半則是不願被與自己競爭掌門之位的鮮于通抓到把柄。
而如今的白樸卻沒有這些忌憚。
他早有意將白陽引入華山門牆,也早在兩位師父處報備,即使被鮮于通發現,也自有兩位師父替自己分說。
此刻白樸躲在暗處看白陽演練這路招式繁複、變化無窮的掌法,卻見他一招一式分明,進退趨避得法,赫然已將這掌法的一百單八招式、三百三十四路變化演練純熟,連招式中內蘊的勾、撇、捺、劈、撕、打、崩、吐八大要訣亦練出三分神韻,心中自是大為欣喜。
驀然間,他將身一縱如飛鳥般掠過數丈距離,雙足尚未落地,右手一掌挾下落之勢劈向白陽後腦,正是「伏虎掌法」中的一式「赤手搏虎」。
白陽忽覺腦後生風,當即用一式「截虎平川」,側身回首、探掌直擊一氣呵成,在避過白樸掌勢的同時,小小的一隻右掌已攻向他露出的右肋空門。
「好小子!」
白樸口中笑贊,手中不停,當即沉臂墜肘封住門戶,堪堪落地的右足用一式「跨虎登山」,腿如鋼鞭橫掃白陽腰身。
白陽已看清來人,臉上露出歡容,手中同樣絲毫不見遲緩,當即不退反進合身撞來,左手握拳向著白樸小腹猛擊,正是「伏虎掌法」第八十九招「深入虎穴」。
只這一招,便可看出這小子不僅招式純熟,隨機應變,更難得的是膽氣過人敢打敢拼。
白樸心中歡喜,「伏虎掌法」的諸般精妙招式連綿使出,與白陽對拆其中蘊含的諸般變化,見白陽出招有誤,便立即言傳身教加以糾正。
白陽眼觀耳聽再加親身體會,本人又聰穎敏悟,自然記得無比牢靠。
叔侄二人拳來足往,將「伏虎掌法」的招式變化翻來覆去拆解幾回,直到白陽額上出汗氣息急促,白樸才倏地探出右臂,破開白陽自以為密不透風的招式,一把將他撈起抱在懷中,發力往空中連拋了三次,每一次都拋起兩丈余高度。
白陽絲毫不怕,反而只是哈哈大笑。
「吱吱!」
驀地伴隨一聲尖銳嘶鳴入耳,一團白影從空中落下,撲向白樸的面門。
「小心!」
一旁傳來異口同聲的驚呼聲。
白樸神色不變,右臂穩穩接住落下的白陽,左手用一式「鷹蛇生死搏」中的鷹爪擒拿招式,拇指、食指、中指捏住空中之物的後頸。
那物卻是一隻高僅尺余、通透雪白的獼猴,被白樸捏住後頸,身體無力下垂,一雙黃褐色靈動雙目中滿是憤怒之色。
白樸將這小傢伙提到眼前,笑道:「你這小東西,居然也學人忠心護主?」
此刻這小猴似才看清白樸的面目,目中的憤怒之色立時轉為惶恐,仿佛怕極了白樸。
華山朝陽峰之上猴類頗多,近年來漸成禍患。
這些畜生生性頑劣又膽大包天,經常侵擾華山派駐地,竄房踞梁,掀瓦擲果只是常態,竊取飲食、衣物乃至兵器亦屢見不鮮。
年前,白樸實在不堪其擾,遂召集了一眾華山弟子,憑藉輕功暗器手段和「圍三缺一」戰略,終於將朝陽峰上的幾個大型猴類群落驅逐到一旁的玉女峰。
在此期間,白樸撿到一隻倉皇逃竄時從崖壁跌落,摔斷後肢的小猴。
因見其生具異相遍體雪白,又頗具靈性遠勝群儕,便帶回住處敷藥包紮,在過年回家時當作禮物送給了白陽。
白陽見狀,忙從白樸懷中掙脫落地,伸手抓過小猴,先屈指在它頭上重重鑿了一個爆栗,而後笑罵道:「小白你這沒眼色的傢伙,竟敢向二叔出手,活該吃這苦頭。」
說罷,他隨手將取名「小白」的小猴丟在腳邊。
小白口中「吱吱」叫喚幾聲,急忙躲在白陽身後,用他身體做屏障隔開自己與白樸。
白樸不再理會這小傢伙,轉身到了場邊,向著先前出聲示警的三人含笑見禮,分別喚一聲:「爹!娘!嫂子!」
那三人正是他父親白啟、母親陳氏和大嫂范氏。
白樸和白陽在後院對拆掌法良久,自然早驚動了前院,白啟、陳氏和范氏都聞聲而來。
先前他們只在旁邊看叔侄演武,直到藏在旁邊一株大樹上的小白不識好歹,在白樸拋起白陽時,以為主人受到傷害,猝然出手撲擊白樸,才變色驚呼出聲。
雖然白樸的身形已接近成年人,氣度更比許多成年人更加沉穩幹練,但在陳氏眼中心底,兒子仍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
她先拉著白樸一番噓寒問暖,而後帶著范氏去了廚房,說要親自下廚為白樸做幾道可口菜餚。
白樸叮囑白陽在此繼續練武,自己則陪著白啟來到書房。
父子坐定之後,白啟問道:「二郎這兩年都是月底回家一次,今日才是月中,山上是否有事發生?」
白樸頷首,正容道:「爹,孩兒此次下山確實有兩件事。其一,我原打算過兩年再讓侄兒拜入華山門下,如今出了些意外,只能即日上山了。」
白啟並未追問出了什麼意外,只是皺眉思忖片刻,嘆息道:「早些上山也好,左右離家不遠,只是你嫂子總免不得牽腸掛肚……第二件事呢?」
白樸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沉聲道:「其二,請爹派一個最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將這封信送到『蝴蝶谷』!」
白啟身軀劇震,臉上隨之現出悲喜交集的複雜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