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汝陽王府。
官居太尉,執掌天下兵馬大權的汝陽王察罕特穆爾半倚半靠居中而坐,恰如猛虎懶臥山丘,不怒而自威。
他下方左右分別坐定三人。
右側是一個十四五歲少年及一個七八歲女童。
少年雄姿英發,容貌氣度頗肖汝陽王,正是汝陽王世子庫庫特穆爾。
女童明眸皓齒,眉眼間有隱現英氣與狡黠,卻是汝陽王最疼愛的女兒敏敏特穆爾,皇帝為褒獎汝陽王功勳,未待其女及笄,便破格加封紹敏郡主。
他們父女三人皆喜漢學、著漢服、說漢話,還各取了漢名。
汝陽王喚作「李察罕」,兒子喚作「王保保」,女兒喚作「趙敏」。
左側是一個鬚眉花白、相貌清癯的灰袍僧人。
此僧師從少林「見、聞、智、性」四大神僧之首的空見,法號圓真,俗家名號更是如雷貫耳,便是「混元霹靂手」成昆。
在下方又站著一個勁裝大漢,體魄極其雄偉,臉上、手上、項頸之中,凡是可見到肌肉處,盡皆盤根虬結,左頰上有顆黑痣,黑痣上生著一叢長毛。
此人卻是投效汝陽王的「金剛門」高手之一,名為「空烈」。
「金剛門」由叛離少林的火工頭陀創建,處處要與少林針鋒相對。
當初他為自己取了一個與少林方丈同輩的法號「苦海」,此後隔代弟子不分僧俗,都對標少林班輩賜名。
少林有「見、聞、智、性」四大神僧。
「金剛門」掌門「大威明王」渡滅座下,也有空絕、空明、空塵、空相、空威、空烈六大金剛。
如今空絕、空明、空塵都隨渡滅潛隱西域,空相、空威、空烈則投效了汝陽王。
後三者若論武功,當以天賦異稟,將「金剛伏魔神通」這門外家神功由外而內練出一身霸道內力的空威居首;練成「金剛般若掌」的空相其次;修煉「大力金剛指」的空烈最末。
但空烈貌似粗豪,卻素來狡詐多智,反比僅能充作打手的兩位師兄更受汝陽王重用。
當初搜尋「屠龍刀」不著,以「大力金剛指」重傷俞岱岩,意圖挑起武當、少林爭端的,正是空烈的臨時起意的謀劃。
此刻空烈正向汝陽王稟呈事務,說得居然是白樸在掌門大典時發生的一切,甚至包括他私下與武當、峨眉兩派陳說關於「屠龍刀」的猜測以及相約共伐「金剛門」的決議。
如今天下舉義反元之事此起彼伏,其中又多有江湖中人參與。
汝陽王執掌天下兵權平叛,本人又深諳漢人兵法,自然懂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之理。
他不但廣攬奇人異士在手下聽用,更派出大量細作偵聽江湖上的消息,耳目極是靈敏。
偏偏武林中人行事多不拘小節,一些機密之事即使會瞞著外人,卻不會瞞著自己的親友。
但親友亦有親友,如此口耳相傳,與廣而告之也差相仿佛。
正因如此,白樸雖將反元口號喊得震天,卻從未指望以「華山派掌門白樸」的身份成事,而一早便準備另披馬甲並另闢戰線。
空烈說到最後,恭謹道:「這是從峨眉那邊傳來的消息,如今滅絕賊尼已修書給『驚天一筆』朱長齡,求借朱武連環莊作為三派會合落足之地。此事該如何發落,只待王爺鈞旨。」
汝陽王坐直了身子,輕輕鼓掌道:「這白樸卻是江湖草莽之中少有的明白人,居然能抽絲剝繭分析出孤從內庫取來『屠龍刀』,投放江湖的用意。保保,你以為此事該如何處置?」
王保保知道父親有意考較自己,認真思忖一番道:「那白樸當眾口出『揭竿而起』之類大逆不道之辭,謀反之心昭然,原該派遣大軍征剿,將其師門、家族盡數誅滅。」
「但圓真大師早年曾說,武林中人無法無天且睚眥必報,一旦不能斬草除根,便要後患無窮。最好的辦法是且留其宗門家族以作牽制,再以江湖手段除其首腦,此言誠為有理。」
「況且白樸雖有些見識,終究不脫江湖草莽習氣。觀其所作所為,不外乎修習武功、壯大門派,最多殺了一些本就死不足惜的蠹蟲貪官。所謂『揭竿而起』,終究只是空談,還不值得朝廷大動干戈興師討伐。」
「依我之見,不如就趁此次三派遠征西域的機會,將計就計除掉此人罷了。」
汝陽王面露讚賞之色,又問:「我兒以為該如何將計就計?」
王保保正待開口,忽瞥見身邊的妹妹滿臉躍躍欲試之色。
他素來疼愛這個妹妹,見她有心在父王面前表現,便將這機會讓了給她。
「我聽說敏敏這些日子鑽研兵法、苦練武功,很是勤勉努力,不如讓她說一說該如何安排。」
「多謝哥哥!」
趙敏見父王笑眯眯望著自己,顯然並無反對之意,心中立即大喜。
她先露出甜甜的笑容,向兄長道一聲酥酥麻麻的謝,而後面向汝陽王侃侃而談。
「女兒以為此次可用一條連環計,不僅可以將計就計,還可以一石二鳥。我們先在那朱武連環莊做一個局,引白樸先一步前往設計誘殺,而後將此事嫁禍給明教,讓隨後趕到的武當、峨眉、華山三派與明教拼個你死我活。」
汝陽王饒有興趣地問道:「敏敏以為,你這連環計想要成功,最關鍵的是什麼?」
趙敏笑得愈發甜美:「既然是連環計,最關鍵的當然是那位連環莊莊主、『驚天一筆』朱長齡啦!」
汝陽王哈哈大笑:「好孩子,此事若成,便算你的首功!」
隨即他轉向空烈道:「郡主的話你已經聽到,具體如何操作可自己決定。此次的事情不宜興師動眾,便由你們師兄弟三人負責解決,勿要辜負了孤的信任!」
空烈忙躬身道:「請王爺放心。郡主已定下如此妙計,若小的們仍辦不成事,便也沒臉回來王府了。」
等到空烈轉身出門,一旁的成昆卻起身合十道:「王爺,聽說那白樸年紀雖少,武功卻已臻絕頂之列。若被他看出破綻,空烈三人恐拿不下他。左右老衲要往西域一行,便暗中跟去做個後手吧。」
汝陽王頷首道:「此為老成持重之言,還是圓真大師思慮周全,如此便多多有勞。」
成昆再施一禮,也轉身出門而去。
汝陽王又指點了子女一些御下用人的道理,便吩咐他們各自去習文練武。
趙敏回到自己的住處,卻有一個長髮披肩的頭陀正在院中練劍。
這頭陀身材魁偉,一張臉上橫七豎八儘是刀疤,本來相貌全不可辨,頭髮作紅棕之色,顯示非中土人氏。
他是的劍法使得極慢,鋒刃過處卻發出隆隆風雷之聲,似蘊石破天驚之威。
看到趙敏歸來,頭陀收了劍勢,舉起手中長劍向她比劃幾下,張口啊啊兩聲,卻是個有口難言的啞子。
趙敏笑道:「苦大師,今天便偷一次懶不練劍了。我命人準備了飯菜,你陪我一起吃!」
說罷蹦蹦跳跳向房中行去。
頭陀望著趙敏背影,目中閃過一抹異色
不多時飯菜擺好,一大一小相對而坐。
趙敏扒幾口飯,便笑一聲,夾幾口菜,又笑一聲。
頭陀卻只專心吃飯,似乎全不在意這小女孩兒的異狀。
趙敏看對方始終沒有反應,撅起小嘴道:「苦大師,你怎不問我為何高興?」
頭陀只是張開嘴啊啊兩聲。
趙敏眼珠一轉道:「本來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但你最能保守秘密,告訴你也無妨。」
隨即她便將方才的事情說了一遍,重點自是強調自己為父王獻上的錦囊妙計。
聽到前面的事情,頭陀只如一段呆木頭般毫無反應,直到趙敏說獻計誘殺白樸嫁禍明教,挑動三派與明教大戰,目光才有些閃爍。
但他掩飾得極好,趙敏又在興奮炫耀,便也沒有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