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樸循著聲音來到一扇石門外,看到石門半開,裡面有光線透出。
他悄無聲息地湊到近前,從門口向內望時,見裡面是一間極大的石室,兩側石壁上嵌著的八盞油燈俱被引燃,照見頂上垂下的許多筍狀鐘乳石,顯示此地是半天然生成半人工修砌。
在當中的地上倒著兩具骷髏,身上衣服尚未爛盡,看得出是一男一女。
在兩具骷髏前方,一個老僧背向石門盤膝而坐,哭訴之聲猶未停止。
白樸忽地輕咳一聲,悠然道:「圓真大師別來無恙!」
一言如石破天驚,驚得老僧原地騰空數尺,旋身面向石門,現出一張滿是驚懼的清癯面容。
「是你!你怎會來到此處?又如何知曉我的身份?」
白樸不緊不慢地舉步進入門內,面露微笑不答反問:「或者……該稱你作『混元霹靂手』成昆!」
成昆驚懼更甚:「你不可能知道,空烈他們也只知我圓真的身份!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你看仔細我是誰!」
白樸冷哼一聲,抬手一掌隔空推出,掌力厚重沉凝,如一堵方方正正的牆壁向對方壓迫而去。
「大九天手!」
看到這一式「鈞天」掌法,成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竟全然忘記反抗閃避,生生硬捱了這一記雄渾掌力,登時口噴鮮血倒飛而出,越過地上的兩具屍骨,重重地摔在地上。
白樸又扣指連彈三下,三顆石子隨指彈出,隔著七八丈距離準確打中成昆三處穴道。
昔年「南帝」的「一陽指」與「東邪」的「彈指神通」並稱天下兩大指法絕學,彼此難分軒輊,各有所長。
除了彈出無形指力,亦能彈射暗器,從而令威力更大、施及範圍更遠,無疑是後者最突出的一個長處。
成昆全不理穴道受制,滿臉恐懼地顫聲道:「能進入這秘道,又會使『大九天手』和『彈指神通』,你不是白樸,你是陽頂天,你的鬼魂附在了白樸身上!」
白樸忽地哈哈大笑,好不容易忍住笑後才道:「抱歉了,在下只是開個玩笑,不料大師竟當真了。在下確是華山白樸,但陽頂天其實本名楊天,為拙荊楊氏叔祖。『大九天手』與『彈指神通』,皆是楊家的家傳絕學!」
「你……噗!」
成昆先前是怕到心膽俱裂,此刻則是氣到七竅生煙,急怒攻心引動內傷,再噴一口鮮血後,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白樸轉頭望向門外:「你們可以進來了!」
黛綺絲與韓千葉在聽到這邊動手時,知道不用再掩飾行藏,便用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
白樸又問:「你們聽到了我們方才的對話?」
黛綺絲點了點頭,試探問道:「公子你當真是陽……義父的侄孫婿?」
白樸意味深長地道:「這卻是如假包換,我是否須要改稱韓夫人一聲『姑姑』?」
黛綺絲看到他面上神色,心中陡然一寒,忙躬身道:「屬下不敢!」
她自知當初拜陽頂天為義父本屬權宜之計,彼此間實在沒有多少父女之情。
何況眼前的白樸貌似年少純良,實則腹黑心狠更勝許多久歷江湖的老狐狸。
想憑一層轉彎抹角的親戚關係,讓他另眼相看乃至高抬貴手,原就是異想天開。
白樸忽有輕笑出聲:「韓夫人放心,大家畢竟是實在親戚,這一聲『姑姑』將來終究是要喊的。」
黛綺絲悄悄鬆一口氣,不敢再提這個話題,低頭去看地上的兩具骷髏,忽地驚訝道:「這……這是陽教主和陽夫人,我識得他們的衣物。他們當真……但怎會如此?」
她走近了俯下身觀察,看到那陽夫人已成白骨的右手抓著一柄晶光閃亮的匕首,插在她自己胸口。
「看來陽夫人是自盡的,但她為何要如此?而且陽教主又為何會死?」
黛綺絲越來越糊塗。
白樸淡然道:「陽教主是修煉『乾坤大挪移』到第四層時,不慎走火入魔而死。陽夫人則是得知丈夫身死,哀慟之下自盡殉夫。可嘆!可敬!」
黛綺絲心中有些狐疑,記憶中當年的陽教主倒是對陽夫人百般寵溺,但陽夫人對陽教主總有些疏離,「自盡殉夫」云云,實在缺乏說服力。
但這些念頭只是在心頭閃過便即深埋入心底,她自然不會傻到當面質疑。
「放屁!陽頂天那狗賊是……」
昏迷的成昆卻恰好在此刻醒來,聽到白樸的話後氣得目眥欲裂。
但他才喝罵出聲,白樸反手又彈出一枚石子封了他的啞穴。
黛綺絲裝作全沒聽到成昆之言,低頭繼續看兩具骷髏,又在陽頂天的手旁看到一張攤著的羊皮。
她心中劇烈跳動,似不經意地撿了起來,只見一面有毛,一面光滑,並無絲毫異狀。
「韓夫人發現了什麼嗎?」
耳畔傳來白樸的一句幽幽提問。
黛綺絲仍低著頭,心中瞬間無數次天人交戰。
但想到白樸極不合情理,卻當真似乎無所不知的種種表現,她終於含笑抬頭,雙手捧著羊皮送到白樸面前:「恭喜公子,這便是明教鎮教神功『乾坤大挪移』!」
「多謝韓夫人。」白樸笑呵呵接過羊皮,掂了掂道,「幸好這裡有一個俘虜,倒用不著咱們自己割肉放血。」
「他……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黛綺絲以及旁邊的韓千葉看著光禿禿全無一字的羊皮,都覺後頸冒出森森寒氣。
白樸隨手收好羊皮,自己也走到兩具骷髏前,蹲下身觀察片刻,探手從陽頂天身下抽出一封信函。
黛綺絲瞥了一眼,見封皮上寫著「夫人親啟」四字。
年深日久,封皮已霉爛不堪,那四個字也已腐蝕得筆畫殘缺,但依稀仍可看得出筆致中的英挺之氣,正是陽頂天親筆。
封口處牢牢封固,火漆印仍然完好。
白樸取出一柄小刀,將封底小心翼翼挑開,從裡面抽出一幅極薄的白綾來。
他展開看了一眼,只揮刀將最左側一截割了下來,交給身邊的黛綺絲。
黛綺絲定睛看時,見上面竟是一幅秘道全圖,註明了各處岔道門戶,有此圖在手,在秘道之內乃至整個光明頂都來去自如。
「火!」
白樸輕喝一聲。
韓千葉急忙到壁上取來一盞油燈。
白樸將另一部分白綾放在火上,隨著一團火焰升騰,陽頂天遺書內容就此成為無解之謎。
在成昆幾欲滴血的目光中,白樸又從懷中取出另一幅看上去有些年份的白綾,仍從信封的封底裝入,再將封底小心翼翼粘貼完好。
他向著成昆揚一揚書信,笑道:「待將來這封書信大白天下,世人都只會知曉陽教主與陽夫人夫妻情深如海,一個意外身故,一個自盡相隨。」
成昆不能說話,喉嚨里只是咯咯作響,驀然間張口噴出第三口鮮血,身體幾劇烈抽搐後,漸漸寂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