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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章 絕崖新生

2026-09-20 16:29:51 作者: 竹無棱

  玉女峰絕頂一危崖上,光禿禿地寸草不生,更無一株樹木,除了一個山洞外,一無所有。華山本來草木清華,景色極幽,但這危崖卻是華山的一個特殊例外。

  俞公明自行上崖,進得洞來,瞧著那處壘砌整齊的壁面,便知大師兄並未將山腹秘洞一事,告知師父師娘。進洞若不細瞧,卻也難以發現端倪。

  便即坐到「風清揚」三個大字下一塊石頭上,從懷中取出兩塊織金玉牒,一塊黑金,一塊紫金,登時想到長白山下那塊金邊板磚,與一塊「赤金玉牒」有關係。

  銅鼓只提過一句:數百年來無人問津的一樁江湖秘聞罷了。

  他尋思,既然黑金玉牒所載功法,能讓任何人毫無察覺的汲取內功,是否能汲取封印紫金玉牒的內功?

  此事過於兇險,須得夜深人靜時,再行嘗試。

  當下打定主意,便又將兩塊玉牒收好,行功練氣。練得三個更次,膻中穴空空,便覺無趣,走出洞來在崖上踱步。

  「不吸他人功力,練得什麼氣。」

  「大師兄的那招劍法,無論如何,也是擋不住。」

  「林平之,接下來必定武功大進。」

  「……」

  俞公明思涌如潮,起伏不定,驀然拔劍,練習起劍術來。

  華山派歷代掌門人,以此危崖為懲罰弟子之所,便因此處無草無木,無蟲無鳥,受罰的弟子不得離崖半步,除面壁思過之外,只得心無旁騖練氣、練劍。

  這天沒人送飯上來,他便吃了隨身帶的肉乾,待天色黑透,進得洞來,也不點燃火折,默默取出兩塊玉牒。腦海中存想一遍兩篇功法,便將右掌心摁在紫金玉牒上,甫一行功,毫無反應。

  又將左手摁在紫金玉牒上,徐徐行功,一縷幾不可察的冰寒入掌心,先行散到五指指尖。但見五個指尖亮起六脈極微極弱的金輝,復轉慢慢回入指中、掌中,再行到臂中,絲絲縷縷如六道肉眼不見的細絲,匯入膻中穴。

  再行功將其散注進四肢百骸,行功甫畢,俞公明直挺挺後仰栽倒,夾在大石和石壁的夾縫中,動彈不得。胸膛中似有一根尖刺不斷的嚮往或挑或拔,隱隱牽動心臟跳動,越來越亂。

  此刻若進來一隻小小老鼠,都能咬死了他。

  直到寅牌時分,足有五個時辰,俞公明才從夾縫中彈起,只覺得全身膨脹如鼓。若不刺破泄氣,便要活活脹破而死。

  黑金玉牒所載,第一篇可自行吸功,第二篇可使膻中穴、四肢百骸和丹田圓融如意,兩篇功法均對全身膨脹無甚效用。

  第三篇多達五百餘字,雖早已爛熟於胸,但其艱深奧妙,實非前兩篇所能比。

  這一篇才是人體經絡運行,講求將散落人體內犄角旮旯的種種「元炁」,收束於任督二脈,再以奇脈別行之法,分注進奇經八脈和十二正經。

  凡是練氣一道的行經脈絡,須得通透穴道之間的氣機運轉。這也正是各門各派互為不同的最大秘密所在。

  俞公明全身膨脹,愈發難受,若不導氣歸墟,便將成這崖上一具屍體。明知兇險,自也顧不得許多,於腦海中反覆存想後,如法行功。

  每行過一個穴道,便即鼓起,如蛤蟆身上的鼓包。到得下一個穴道,前一個才慢慢平復。如此周而復始,一氣運行下來,力注四肢百骸,氣行奇經八脈,復轉十二正經。體內膨脹已被驅得無影無蹤了。

  行功結束,竟覺全身空蕩蕩如竹中空,似谷恆虛。

  當下歡喜無限,卻見身上遍布青色棱條,那正是人體經絡線路,登時嚇得目瞪口呆,心道:「怎麼會這樣?」

  伸手摸了摸臉,一道道棱上還有許多的疙瘩,觸摸時便火辣辣的刺痛。

  

  俞公明整個人如木雕般呆在石塊上,直見天色將晚,腹中飢餓難耐,這才站起身走出山洞。今日仍無人送上飯來。

  他失望的站在崖邊,心中湧上無數個念頭:

  「難道我要被困死在危崖上?」

  「我出身寒微,就應該去死?」

  「……」

  過得良久,慨嘆道:「我為什麼要這樣死去!」

  一經想通,人這一生除死無大事,不論華山派眾人瞧見他如何死法,都沒甚麼相干。貴乎在自己要不要接受這樣去死的結果。

  他簡單吃了些乾糧,估摸著最多堅持三天,恨恨的道:「我不會這樣的死去。」


  練功,練得不對,一身是病,又如何?

  華山派的規矩大過天,又如何?

  他存了這個生固欣然、死亦可受的念頭,心中再無滯礙,要練劍便練劍,要尋吃得便尋吃得,在這華山絕頂危崖上也活得自由自在。

  每日除了練功,便是從後山下峰,捕捉兔子、獐子,採摘果實,倒也無憂無慮。

  直過得一個月,這日黃昏,三師兄梁發才提了飯籃上崖來,遠遠放下便即離去。

  俞公明將飯籃提過來,籃中兩小碟素菜,一小碗米飯,便將菜和米飯倒在崖上餵螞蟻,心道:「餓死,也不吃你華山派的飯菜了。」

  如此過得四個月,身上諸般青棱疙瘩,悉數消失。抓捕獵物時,縱躍之際,身輕體健,但覺全身真氣流動,手足輕靈,日復一日的變化。

  有時雙手雙足攀岩,腳下輕輕用力,便能輕輕鬆鬆越過丈余寬的山峰裂縫。

  這日清晨,他剛走出山洞,只見師父和師娘站在崖邊,師父雙手負後,師娘眉頭緊鎖。

  俞公明恭恭敬敬叩首拜見師父師娘。

  寧中則上前扶起,道:「四個月零十天,你身子骨倒也還強健。看你眼眸中精光,於練氣上也有長進。」

  岳不群走過來扣住腕脈,暗自運轉紫霞神功,只覺得丹田氣行,有雲雨之勢,那正是華山派的純正內功。

  孰不知,俞公明突覺丹田空空,膻中穴不斷凝聚著一團溫熱氣流。

  岳不群緩緩放手,點頭道:「公明,為師罰你到思過崖,便是要你與世隔絕,如此這般的靜修華山派內功。你這四個月的進步,比大師兄一年的長進要大。」

  俞公明一時不明白,心思:「師父這回不說『筋骨漏風』,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以師父深湛的紫霞神功,理應不會出錯。」忙道:「師尊和師娘對弟子的栽培,弟子銘感肺腑。」

  寧中則喜道:「師兄,公明可以學華山劍法了?」

  岳不群點頭微笑道:「以公明現在的練氣功夫,可以學習華山劍法前四招,亦可修習第二段華山練氣心法。」

  俞公明登時眼淚汪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岳不群伸手扶起,嘆道:「像你這般的性子,當真是須得慢慢的打磨。待為師傳授你這八百字練氣心法後,便由你師娘傳授劍招。」

  八百餘字華山練氣心法,岳不群只傳得數遍,俞公明已能倒背如流。岳不群走開些,坐在一塊石頭上。接下來便由寧中則傳授華山派四招劍法。

  這四招分是「疾風勁草」、「柳暗花明」、「移花接木」和「白雲出岫」,乃是華山劍法入門四式。

  俞公明本是純熟已極,但寧中則所授,許多細微曲折處,與青袍人所授全然不同。要從一種極熟練到不熟練,十分之蹩腳,反而替俞公明完美掩蓋。

  花得兩個時辰,岳不群點了點頭,起身道:「公明,練氣比練劍更用功,方是一名真正的華山派弟子。」

  說罷,拂袖間與寧中則下崖去了。

  從那日起,由舒奇送飯,每日按時送來,二人在崖上閒談許久,舒奇才下崖。

  俞公明受罰之期將滿,來到山腹之中,來來回回打轉。

  忽聽一人道:「你是想告訴岳不群這個秘密?」

  俞公明一聽是青袍人的聲音,又驚又喜,忙道:「晚輩拜見前輩。」

  青袍人坐在一塊石台上,微笑道:「能得到岳不群的肯定,那是很難的事。不過,你小子比我預想的要好許多。」

  俞公明淡淡一笑,直勾勾瞧著青袍人。

  青袍人道:「怎麼這麼瞧著我?」

  俞公明道:「晚輩不小心被人稱作華山清風劍。在洛陽時,遇到一人,竟問晚輩『是否得蒙華山劍神風清揚傳承』。」

  青袍人奇道:「那人是什麼人?那一派的人?世上知道『風清揚』這個名字的人,已是少之又少了。」

  俞公明指了指恆山派劍法的位置,道:「那人能使全破解恆山劍法的招式,而且——」

  青袍人見他吞吞吐吐,追問道:「而且什麼?怕我這糟老頭子知道了什麼秘密?」

  俞公明道:「而且,那人好像會辟邪劍法,且絕不是林平之師兄所使的辟邪劍。」

  青袍人笑道:「那人應是日月教的嫡傳弟子了。」


  俞公明思索著,使了一招「流星飛墮」,道:「前輩,這一招,那人所使,與前輩指點晚輩,完全相反。」

  青袍人道:「你是想說,我錯了?」

  俞公明連忙搖頭道:「沒有,沒有。晚輩只是覺得,那人會對應的劍招心法,而前輩所授乃是劍招具身。晚輩苦練四月余,隱隱約約覺得,當是殊途同歸才是。」

  青袍人微笑著捋了捋須,道:「辟邪劍法,源自『葵花寶典』的殘本,而那殘本落入日月教手中。如此看來,魔教中出了一個如『林遠圖』一般的後起之秀,」

  俞公明道:「前輩,若不是那魔教中人有意手下留情,迫使晚輩出招,晚輩時常思來,那人全力以赴的一招之下,晚輩身上當有十七八個窟窿。劍招,怎麼能快到那般地步。」

  青袍人點頭道:「快則能速勝,但難以久長。再厲害的劍招,只要有跡可尋,便有可破之處。你能悟到他能刺你十七八個窟窿,那便是已經有了法子。」

  俞公明拄劍凝思。

  青袍人道:「我觀你月余練劍,倘若你能將所學劍招,與黑布所錄劍譜,一一融合貫通,盡數融於十八路清風劍招上。那也將不懼任何使劍高手。」

  忽地重重嘆了一氣,慨然道:「我日思夜想,要想做到這一點,非得二三十年潛心苦修而不可。世間之事,往往說起來容易,要做到實是千難萬難,更有非人力可為之處。」

  只見他揮手道:「你出去吧。」

  俞公明應了聲「是」,走出山洞,望著石壁上風清揚三個字,忽有觸動,莫不如在此石壁上刻下「俞公明」三個字。

  便整日裡琢磨「風清揚」三個字的一筆一划,存想如何用劍雕刻「俞公明」三個字。

  轉眼之間,已過了兩月余。

  舒奇一大早上崖,叫道:「師弟,師父已允准你下崖了。」

  俞公明緩緩掃過山洞,會心一笑,走出山洞,與舒奇向崖下走去。

  舒奇忽然嘆道:「師父得知,劍宗一脈餘孽,正要捲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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