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仵作的家在城北。
一棟灰撲撲的矮磚房,看上去已有了不少年頭。
洛長元蹲在房頂,掀開了一片瓦。
他順著瓦縫朝屋裡看去。
屋內不算亮,只有廳房拐角的木桌上,點了一盞煤油燈。
木桌上擺著酒壺、酒杯,還有三個小菜。
李仵作就坐在那裡,雙手搭在桌子上。
沒有動。
洛長元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只好將目光掃向屋內的其他地方。
上鎖的木箱、門口的矮椅子。
還有窗台。
窗台處擺了半塊皂角,幾乎乾裂。兩雙布鞋立在下面,一雙乾淨。
另一雙的鞋尖上沾著一層薄薄的黃泥。
這雙鞋出過門。
不是在城北。
城北沒有下雨,更沒有黃泥。
洛長元繼續看。
地磚有些坑窪,磚縫之間是早已干硬的泥土。
上面放了一隻竹簍,裡面是剛換下的衣服。
水缸蓋子也蓋得嚴嚴實實。
像是有人故意將屋子收拾整齊。
「鐺,鐺,鐺。」遠處突然傳來三聲銅鑼鈴響。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是更夫的聲音。
宵禁的時間到了。
洛長元按住瓦片,已經皺起了眉。
宵禁時間不能見明火,普通人家早早就吃過飯了。
就算吃的晚,菜也早就涼了。
更關鍵的是,三聲銅鑼又重又尖,李仵作聽到後身子連動都沒有動。
他又將目光重新轉向李仵作的背影。
煤油燈燒的很穩。
李仵作還是靜靜的坐在那裡。
不舉杯,不夾菜。
像是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沒有人真的可以做一尊雕像。
洛長元立刻掀起幾塊瓦片,身體順著樑柱,像泥鰍一樣滑了下去。
雙腳穩穩地落在地面上。
李仵作還坐在那裡。
洛長元輕輕摸過去,鏽劍也從腰間拔了出來。
桌上的酒菜還在,煤油燈還在燒。
李仵作也還沒有動筷。
洛長元一點一點逼近。
只剩三尺。
剛好夠一柄劍身的長度。
洛長元立刻將那柄鏽劍,架在了李仵作的肩膀上。
劍尖剛剛碰到了他的肩膀。
他就倒了下去。
活人不會一碰就倒。
死人會。
李仵作已經死了。
臉上皮色發青,嘴唇紫黑。
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木頭。
七竅都在流血。
臉,肩膀,胳膊,流了一地。
和那個黑衣殺手,中的是同一種毒。
桌上的酒杯里,還有半杯酒。
洛長元拿起酒杯聞了一下。
無味。
他輕嘆了一口氣,將酒杯放下。
酒杯剛剛碰到地面,洛長元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空氣中傳來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
不是李仵作身上的。
他抽了一下鼻子,發現味道是從臥房裡傳來的。
洛長元剛皺緊的眉頭一下子鬆了下來。
兇手既然殺了李仵作滅口,自然也不會放過他的家人。
他突然覺得有點悲哀。
一個什麼都沒有做的老仵作,就因為自己的職責驗了一具屍,全家都被殺死在家裡。
有時候履行職責,也是一種錯。
這樣的悲劇實在太多。
洛長元走過去,將劍靠在牆上。左手扶住李仵作的後脖頸,右手拖住他的小腿,將他抱了起來。
一家人,死也該死在一起。
洛長元抱著李仵作,站在了臥房門口。
臥房裡漆黑,安靜。
黑的有點不正常,靜的也只能聽到自己輕微的呼吸音。
腥味也很重。
洛長元其實看不清裡面。
只能隱隱看見,床上躺了一個人。
被子微微隆起。
一隻手垂在床沿,一動不動。
洛長元的喉嚨動了動。
他刷一下地停住腳步,右手只是輕輕一松,李仵作的屍體就從他的手上滑了下來。
屍體靠著臥房的門口,發出沙沙的聲音。
「鐺,鐺,鐺。」
遠處的更聲又響了一遍。
洛長元倏地一下退了出去,腳步順著地磚,滑到了牆邊,右手立刻抄起那柄劍。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點寒光從床上那具「屍體」的袖子裡刺了出來。
直接挑向洛長元的咽喉。
寒光瞬間逼近,洛長元趕緊去擋。
「鐺,鐺,鐺。」
擋完才發現,那是一柄短刀。
「假屍體」握住短刀,片刻之間又劃出十六刀。
短刀劃破空氣,刀刀逼近洛長元的要害。
咽喉、頭頂、下陰。
刀氣像猛獸一般撲來。
好快的刀。
刀快,劍更快。
劍不僅快,而且還鏽。
這柄鏽跡斑斑的劍,蘊含了無窮的力量。
因為這柄鏽劍,是握在了洛長元的手上。
剎那間已過了幾十招。
「假屍體」刀刀被擋,轉眼之間,已被逼到了牆角。
他立刻將短刀護在了自己的胸前。
洛長元提起長劍,笑著問:「天啟城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你這樣的用刀高手?」
「不妨將面罩摘下來,讓我欣賞欣賞你的天人之姿。」
「假屍體」沒說話,他連喘了兩口氣,攻勢再次如梨花暴雨,刺了過來。
洛長元正欲格擋,突然遠處傳來一陣陣腳步聲和叫喊聲。
「快。」
「快點。」
「跟上。」
洛長元愣了一下。
「假屍體」卻突然側身,三步並作兩步,「啪嚓」一聲,撞破窗戶,就沖了出去。
洛長元哪裡能讓他走,長劍入鞘,腳尖輕輕踮起,也跟了出去。
那腳步聲和喊聲還在,聲音的方向還能看到火把的亮光。
洛長元估計,至少有一二十人。
不過此時的他管不了這個,腳尖輕踏地面,去追那「假屍體」。
兩人的輕功都不算弱,腳踏在地上。竟聽不見一絲聲音。
兩人一前一後,距離也忽遠忽近。
最遠的時候,相差還不到三丈。
追了好久。
直到來到一處宅院的外面。
宅院的圍牆很高,有一丈多,一看就是富戶大宅。
「假屍體」在宅院的圍牆前停了下來。
洛長元也停住了腳步,他的身上已有了汗。
胸口也在微微起伏。
他笑著說道:「朋友,還不肯摘下面罩,讓我一睹芳容嗎?」
「假屍體」陰惻惻地笑了兩聲,說:「我又不是女人,有什麼好看的。」
洛長元道:「男人偶爾也是可以看看的,尤其是好看的男人。」
「何況你已經無路可退,不如乖乖就範。」
說著,他的長劍已經再次出鞘。
「假屍體」獰笑道:「無路可退的不是我,是你。」
說完,他縱身一躍,右腳踩著左腳,站在了院牆上面。
然後回頭看了洛長元一眼,笑聲還是那麼尖銳刺耳:「有本事就跟來吧。」
「假屍體」身形像是一隻輕燕,倏地一下就鑽進了庭院裡。
洛長元沒有跟。
他站在院牆的下面,看著「假屍體」消失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也照在那柄鏽劍上。
洛長元嘆了口氣,默默將劍收回了劍鞘里。
他已經認出了這座宅院。
天啟城太守,羅龍章大人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