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周莽放下茶盞,抬手打斷了季臨川的咆哮。
「將軍,現在不是教人的時候。」
他環視滿帳跪著的校尉,聲音平平。
「咱們先商量商量,這三萬石糧,該怎麼劫。」
話音落下,滿帳的人霎時一愣。
季臨川愣住了,八名校尉跪在地上忘了起,幾個幕僚面面相覷。
「周、周兄弟……」
季臨川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說什麼?劫糧?」
「對。」
周莽點頭,理直氣壯。
「這條運糧的路,險成這樣,必然早被人盯上了。與其等著別人劫......」
「不如,咱們自己劫了。」
滿帳的人更糊塗了。
「瘋了……」
虬髯校尉王犇小聲嘀咕。
「自己劫自己的糧……」
一片死寂里,蕭鸞忽然蹙起眉,垂眸沉吟。
幾息後,她緩緩抬眼,眼底一片清明。
「周大哥是想,自己劫下這批糧,然後把背後的人,引出來。」
「聰明。」
周莽笑著看向蕭鸞輕輕點頭。
「但只對了一半。」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野狐嶺和黑水渡兩處。
「我先問諸位一個問題。」
他不急著講,先掃了一圈。
「押糧劫糧,歸根結底,斗的是什麼?」
沒人答得上來。
「斗的不是刀。」
周莽自問自答。
「是信息。」
「我知道你從哪兒來、走哪條路、什麼時候到、領兵的是誰。」
「這四樣湊齊了,你的糧就是我的糧。」
「古往今來,所有的劫道,劫的都是消息,不是車。」
「所以咱們倒著算。」
他的手指點在野狐嶺上。
「第一筆帳,算人心。」
「這條糧道,過野狐嶺,過黑水渡,兩處絕地,沿途兩縣三寨又個個不伸手,這麼一條九死一生的路,派來押糧的,會是什麼人?」
「是個沒人疼的。」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自問自答。
「軍中的差事,肥缺輪紅人,險差塞孤臣。這苦差事,輪不到紅人頭上,只能塞給被排擠的。」
「可這人只要不是傻子,過野狐嶺、黑水渡之前,就一定會放前哨,探這兩處險地。」
「第二筆帳,算對手。」
周莽的指尖從兩處險地上划過。
「北狄人也不是傻子,兩處人人皆知的絕地,又有內應遞消息。」
「內應遞來的消息里,必然包括運糧官會在這兩處加派前哨。」
「他們是獵人,獵人不在獵物盯著的地方下套。」
「他們真要動手,絕不會選這裡。」
「第三筆帳,算地形。」
他的手指順著糧道緩緩遊走。
「一條四十里的路,真正的殺機不在『險』里,在『松』里。」
「人過險地,人人都是弓滿弦;過了險地,弦就鬆了。最毒的刀子,從來捅在人鬆氣的那一瞬。」
「所以咱們要做的,只有兩件事。」
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把這個運糧官的底摸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有才沒才,什麼脾氣,什麼路數,走到險地會怎麼布置。」
「這不叫查人,這叫『畫像』,他的性子,就是他的行軍圖。」
「第二,」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幾處地方。
「沿著這條糧道,找出那『第三處』,那個所有人都覺得安全、過了險地剛鬆一口氣、實際上最適合下手的地方。」
「北狄人會在那兒等著。而咱們。」
他咧嘴一笑。
「在那兒,等著北狄人。」
滿帳死寂。
八名校尉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覺得後背一層一層地冒涼氣。
方才三女論押糧,講的是怎麼護。
人、路、援、期,四平八穩,已經是他們望塵莫及的章法。
這一位論劫糧,講的是怎麼搶,人心、信息、地形,三筆帳一算。
把運糧官的脾氣,北狄人的心思,整條糧道的死穴,全算在了前頭。
形勢、路線、人心,一樁樁一件件,擺得清清楚楚,像把整條糧道放在案上,一刀一刀剖開了給他們看。
王犇跪在地上,偷偷咽了口唾沫,心裡翻江倒海。
他當了十五年兵,頭一回明白,仗原來是這麼打的。
不,這他娘的還沒打呢,人家坐在帳里喝著茶,已經把這場仗打完了。
「那……萬一呢?」
一名幕僚小心翼翼地開口。
「萬一北狄人偏就選在那兩處險地動手,咱們豈不是算空了?」
「問得好。」
周莽點頭,半點不惱。
「所以我才說,要摸運糧官的底。」
「若他是個有才的,他絕不會輕易把糧隊開進險地,必然另有布置,北狄人也必然摸得到這一點,所以必在『第三處』等他。」
「若他是個無才的……」
周莽頓了頓,沒把話說完,只是淡淡道。
「那這三萬石糧,誰來押,都是死。」
「咱們要做的就不是劫糧,是趕在全軍覆沒之前,把糧從死人手裡接回來。」
「兩條路,都通。這叫......」
「立於不敗之地。」
「下去吧。」
季臨川黑著臉走過來,沖一眾校尉幕僚揮手。
「都愣著幹什麼?按周先生說的,分頭去查。」
「運糧官的履歷、脾性、舊部,糧道沿途的地形、村鎮、渡口,三日之內,全給本將查明白!」
眾人領命,潮水般退出去。
走出大帳老遠了,王犇還拽著旁邊的同僚,壓著嗓子。
「哎,你說……那位周先生,到底什麼來路?」
「不知道。」
同僚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我只知道一件事。」
「往後他坐主位,誰再放屁,誰他媽就是傻子。」
……
大帳旁邊的小茶室里,爐火正溫。
季臨川親手斟了茶,推到周莽面前,猶豫再三,還是壓低聲音開了口。
「周兄弟,本將斗膽問一句。若真摸到了那『第三處』,北狄人真的動了手……」
「你,打算出手幫那運糧隊嗎?」
周莽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幫不幫......」
他呷了一口,眼皮都沒抬。
「看你的交情。」
季臨川目光一閃。
看我的交情……
他捏著茶盞,把這幾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咂摸了幾遍。
這話聽著像玩笑,細一品,是周莽在明碼標價。
也是對運糧官的人情。
幫,糧保住了,他季臨川欠下周莽一條人情,往後這人開口,他沒有說「不」的餘地。
那運糧官也欠了他季臨川的人情,一條命的情。
不幫,三萬石糧沒了,這個罪,他季臨川可以推。
但五萬邊軍的冬糧斷了,自己的伯父還在邊軍。
兩條路,都是這人畫好的。
季臨川抬起頭,再看對面那個慢悠悠吹茶沫的男人,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從城門口那塊黑狼令,到議事廳里一尺廢偏將,到「查昨夜異動」的反推,再到今日帳中這三筆帳。
這個人走一步,算十步,每一顆子落下來的時候看著都輕,落定之後才發現,棋盤早就滿了。
這人到底想要什麼?
深不可測。
季臨川最終重重點頭,把這筆帳認下了。
「……好。本將記下了。」
「對了,將軍。」
周莽忽然想起什麼,放下茶盞,神色一正。
「問你個事,這世上,有沒有妖獸?」
「妖獸?什麼東西?」
季臨川一愣。
「修仙的呢?」
「修仙……」
季臨川的表情像聽見了天書。
「周兄弟,你說的這些,本將聞所未聞。」
周莽眉頭一挑。
沒有妖獸,沒有修仙。
可那頭狼王拍飛羽箭的爪子,他親眼所見……
「不過......」
季臨川話鋒一轉。
「有的野獸確實有大一些的,不過也就是獸王一類的。」
「至於職業,這倒是有的。」
周莽霍然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