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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這兩天還有要緊事

2026-09-02 03:51:52 作者: 御風山君

  傷兵帳里,藥氣瀰漫。

  那名僥倖逃過刺殺的哨騎已經醒了,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一見周莽進來,掙扎著要起身行禮,被周莽一把按住。

  「躺著說話。」

  哨騎眼圈一紅,一把攥住周莽的袖口,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卻攥得死緊,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的繩子。

  「先生……先生就是救了我命的那位神醫吧!」

  他啞著嗓子,話像倒豆子一樣往外滾。

  「求先生,求先生救救我家將軍!救救糧隊!」

  「慢慢說。」

  周莽在他床邊坐下。

  「我在聽。」

  哨騎深吸一口氣,把話倒了出來。

  「回、回先生……糧隊如今困在黑松嶺以北,小人已把方位報與季將軍了。」

  「我們中郎將秦焰將軍,是遭了奸人陷害!糧道的消息是衙門裡遞出來的,如今整條糧道上全是險隘,處處有埋伏……」

  「可將軍說了,被伏擊不怕。」

  哨騎說到這裡,聲音陡然一哽,眼淚在深陷的眼窩裡打轉。

  「怕的是糧草運不到,北境十幾萬將士,就要餓著肚子守邊關!」

  「先生,您是沒看見——」

  他攥著周莽袖口的手都在抖。

  「出發那天,弟兄們一人分了半袋炒麵,將軍把自己那袋,硬塞給了年紀最小的小豆子。將軍說,糧是前線弟兄的命,咱們的命,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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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莽微微皺眉,緩緩開口。

  本來他不想管太這件事,但是前世自己也是當兵的,知道糧這個事是要命的事。

  「現在發信回去,已經來不及了。」

  「你家將軍,應該會捨命闖險。」

  「想必連遺書都寫好了吧。」

  哨騎猛地抬頭,像看鬼一樣看著周莽。

  「先、先生怎麼知道?我家將軍……我家將軍臨行前已把後事都交代了!」

  「說就是拿人命填,也要把糧車填過黑松嶺!他連……連給大將軍的絕筆都寫好了,貼身揣著——」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怔住了。

  眼前這人未出大營半步,卻把他家將軍的心剖得明明白白,連絕筆信都猜了個正著!

  這是人是神?

  周莽沒答,這種要命的任務每次都要寫遺書的,沒想到這哨騎激動成這樣。

  目光轉向一旁的蕭鸞。

  「這還多虧了蕭鸞的分析,秦焰是大將軍秦天柱的三子,將門虎子,忠肝義膽。」

  「這種人的算盤最好猜,他派人回來,不是求援的。」

  「是通知季將軍想辦法搶糧的。至於能搶回多少,聽天由命。」

  蕭鸞垂著眼,指尖輕輕一顫。

  周莽輕嘆一聲,又看向哨騎。

  「你家將軍,也是想讓季將軍早做缺糧的準備,是麼?」

  哨騎神色黯淡下去,重重點了點頭,眼淚砸在氈毯上。

  「將軍說……他一定拼死保住糧草。還說,請季將軍顧全大局,莫要為他一人,亂了北境的陣腳……」

  「好。」

  周莽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你回去告訴你家將軍的話,他是好樣的,我周莽說的。」

  「現在你只管安心養傷。」

  「剩下的,交給我們。」

  哨騎怔怔看著這個眉目平靜的漢子,忽然鼻子一酸,掙扎著在枕上重重磕了個頭。

  「先生大恩!小人、小人替糧隊三百弟兄,替我家將軍——」

  「行了。」

  周莽按住他。

  「把力氣留著。等你好了,說不定還能趕上喝你將軍的慶功酒。」

  說罷,他朝季臨川招了招手。

  ……

  中軍帳,輿圖鋪展。


  「季兄。」

  周莽的手指落在地圖上一處隘口。

  「現在位置知道了,劫糧的人窩在哪兒,你們心裡也有數了吧?」

  他垂著眼,心裡把這一局的每一塊都過了一遍。

  哨騎活著回來了,刺客卻摸進了傷兵帳,說明對方已經急了。

  急了的人,看不住自己的窩。

  這個時候捅他們的暗樁,正是火候。

  「立刻派你的心腹,帶足人手,摸到這個地方去。」

  「找到那伙劫糧的,然後,把他們劫了。」

  季臨川眨了眨眼。

  「……啊?」

  什麼叫把劫糧的劫了?

  「帶上那個傷兵認人。」

  周莽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速不快,字字清楚。

  「動手要乾淨,必須抓活口。扒了他們的衣裳,換上,然後在原地等秦焰的糧隊到。」

  「秦焰一到,你們就裝成劫糧的,大張旗鼓地『劫』他一回,劫完,跟他匯合。」

  季臨川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我們……去劫秦焰的糧?這又是鬧的哪一出?」

  「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

  周莽嘆了口氣,輕輕擺了擺手。

  「到時候你們換上劫匪的衣服,就拿著劫匪的聯絡信物和路線,把糧食運到『他們』原本計劃運去的地方。」

  「從那一刻起,秦焰由明轉暗。」

  「劫匪的人以為糧隊還在按他們的劇本走,可隊伍裡頭已經換了人。」

  他頓了頓,面色陰冷,又補了三條。

  「記住,活口要分開關押,分開問話,口供對不上的,立刻換條路走。」

  「聯絡的信物、口令、暗記,一樣都不能少,少一樣,全盤皆輸。」

  「進去的人,三日之內沒有消息,就當他們沒了,立刻換第二條線,不許回頭撈人。」

  帳內死一般地靜。

  季臨川張著嘴,維持那個姿勢足足三息,腦子裡轟隆一聲,全串上了。

  假扮劫匪,順著劫匪的路子摸到北狄人的暗樁窩裡去,再由轉入暗處的秦焰一根一根往外拔。

  這哪裡是救糧?

  這是把敵人埋了七八年的釘子,連鍋端了!

  好一招將計就計!好一招借屍還魂!

  分關活口、對口供、驗信物、斷尾止損……一環扣一環,連失手之後的退路都鋪好了!

  伯父說得沒錯,此人非常人也!

  這樣的腦子,這樣的章法,放到北境十三鎮,也夠資格坐一坐中軍帳的主位!

  季臨川看著周莽,喉嚨里咕咚咽了口唾沫,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樣的腦子,若是讓他親自帶兵去走這一趟……

  「不行。」

  季臨川的念頭剛冒頭,就被周莽一口掐斷。

  「我這兩天還有要緊事。」

  他轉過身,眼中殺氣一閃而逝,像刀鋒在鞘里磕了一下。

  季臨川心頭猛地一跳。

  他認得這個眼神。

  上次這眼神出現之後,縣衙內衙燒了個精光,十幾名差役橫屍窄巷。

  這雁門縣……怕是要出大事了。

  「周兄弟,」

  季臨川張了張嘴,到底沒忍住,壓著嗓子道。

  「你的事……兇險麼?要不要老哥給你撥些人手?」

  「人多,反而壞事。」

  周莽已經走到了帳門口,頭也不回。

  「季兄守好大營。這一局,咱們各下一半。」

  季臨川望著他的背影,手按在刀柄上,半晌,長長吐出一口氣。

  各下一半。

  說得輕巧。

  可老哥怎麼瞅著,你那一半,才是要見血的呢?


  ……

  回到院中,天色已擦黑。

  「坐下,我給你看看傷。」

  蘇半夏把周莽按在凳上,不由分說解他的衣帶。

  不知道為什麼今日她總有些心神不寧。

  她的指尖隔著裡衣按上他的背脊,一寸一寸往下探,按到舊傷處時,力道放得極輕。

  燭光搖搖晃晃,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隨她的動作輕輕晃。

  「恢復得很好。」

  她繞到他身前,又執起他的手腕搭脈,垂著的睫毛在頰邊投下兩彎小小的影。

  「趙老那幾副藥,當真不錯。」

  「不光是藥。」

  周莽忽然開口。

  蘇半夏抬眼,正撞進他的目光里。

  「沒有半夏日夜守著,我哪好得這麼快。」

  一句話,說得她手腕一抖,指尖還搭在他脈上,自己的脈倒先亂了。

  「我、我是大夫。」

  她別過臉去,耳根通紅。

  「嘴上抹了蜜,也抵不了你不愛惜身子。」

  周莽笑了笑,順勢握住她還沒來得及抽回的手,拇指在她腕心那處細膩的軟肉上,不輕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蘇半夏渾身一顫,像被火燎了,手腕卻軟軟地沒抽走。

  「那我問你一句正經的。」

  他壓低了聲音,指腹還停留在她的脈門上,一下一下,數著她越來越快的心跳。

  「明天,我要動手。行不行?」

  「動手?」

  蘇半夏心頭一緊,也顧不得手腕上那點酥麻了。

  「你的傷......」

  「所以才問你。」

  她凝神又探了探他的脈,半晌,才輕輕點頭。

  「可以是可以。」

  她抬起眼,燭光里那雙眸子水潤潤的,一字一句,認真得讓人心頭髮軟。

  「但不能太過激烈。」

  「好。」

  周莽看著她。

  「我答應你。」

  他鬆開她的手腕,起身的瞬間,卻俯身在她耳邊落下一句,氣息掃過她的耳廓。

  「針腳縫細些。我這一身皮肉,往後還得勞你照看一輩子。」

  蘇半夏僵在原地。

  等她回過神,那人已經出了門。她低頭看著自己方才被他攥過的手腕,那處皮膚燙得像被烙了個印。

  一輩子。

  他說,一輩子。

  她捂著臉蹲下去,肩膀輕輕發抖,燭火跳了跳,照見她指縫裡藏不住的、上揚的嘴角。

  ……

  夜裡,周莽躺在榻上,睜著眼睛看帳頂。

  還有四天。

  明天,最遲後天,必須動手。

  ……

  翌日一早,周莽點了四個人——白七娘、阿禾、納蘭星、裴照月,直奔城中鐵匠鋪。

  鐵爺果然沒食言。

  鋪子關門兩天,幾個老兄弟輪班掄錘,兩把戰術匕首和兩把爪刀已經搶了出來,烏沉沉並排躺在粗布上,刃口泛著冷光,血槽深得嚇人。

  鐵爺搓著手,獨眼裡帶著血絲,也帶著光。

  「客官先驗驗,看看俺老鐵的手藝行不行!」

  周莽拿起匕首,入手微沉,重心分毫不差。

  他隨手一抖,挽了個刀花,旋即跨步、轉腰、反手上撩。

  刃光貼著他的手腕翻出一片銀亮的弧線,快得只剩殘影。

  突刺、回割、反挑、抹喉,幾個動作一氣呵成,狠辣利落,沒有一絲花哨,招招都是奔著咽喉心窩去的殺法。

  最後一式收刀,刃尖釘在案上,嗡嗡直顫。

  鋪子裡霎時一靜。

  白七娘抱著胳膊倚在門邊,鳳眸晶亮,舌尖悄悄舔過紅唇,喉嚨里輕輕滾了一下。


  她玩了一輩子刀,自問眼光毒辣,可方才那幾下,她竟沒看清刀是怎麼從他正手換到反手的。

  阿禾捏著弓的手指緊了緊,一雙杏眼睜得溜圓,心臟咚咚直跳。

  納蘭星抱臂而立,湛藍的眼眸眯成一線,那是草原上的狼盯住了同類強者的眼神。

  灼熱,興奮,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

  她抿了抿唇,這個男人,搶了做丈夫,不虧。

  裴照月站在最外側,將門出身的她看刀的眼光最毒。

  別人看的是快,她看的是那幾下里藏著的千百條人命,那不是練出來的把式,是從屍堆里一刀一刀餵出來的東西。

  她望著那個收刀而立的背影,耳尖慢慢紅了。

  男人的刀快,比什麼情話都勾人。

  「好!」

  「好俊的身手!」

  一聲喝彩從鋪子外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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