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縣衙,內衙。
夜色深沉,更鼓聲遠遠傳來,一聲,兩聲。
周莽貼著屋脊的陰影潛行,腳下比狸貓還輕。
這座縣衙的防備,比狼山縣那座緊了何止一籌。
門口雙崗,院裡雙哨,巡夜的不是兩人一隊,而是四人一組。
提雙燈,走對角的之字線,彼此互為犄角,一組出事,另一組轉眼就能看見。
行家布的防。
可惜,再密的網,也在明處的。
人從光與影的縫裡滑過去,連衣角都沒沾上光。
至於四人組的對角巡線,在周莽這個資深僱傭兵面前,還是太小兒科了。
周莽一打眼就發了幾處空擋,踩著空擋,一院,又一院。
這縣衙里嚴成這樣,防的恐怕不是毛賊。
難道有人要這位縣太爺的命。
內衙的書房,還亮著燈。
周莽翻上房檐,倒掛下來,透過半開的窗欞往裡看了一眼。
看清那張臉的時候,他差點笑出聲。
燈下伏案的那個人,精瘦,五十來歲,正捏著一冊卷宗,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就是那位官道旁挑著「茶」字幌子的宋掌柜。
好一個宋掌柜。
難怪自己說跟他進城就能進城,就連守城門的兵丁見了他也要賠笑。
果然是這裡的知縣。
沒事在官道上賣茶,聽南來北往的消息,然後回縣衙當官,掌一縣生死。
周莽輕輕翻身落地,閃進了內屋的陰影里,靜靜等著。
書房裡,宋知縣翻完了最後一頁卷宗,疲憊地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嘆了口氣,自言自語。
「唉!這三家真是越來越過分了。」
「私鹽、黑路、人命……再這麼下去,這北山縣,到底是朝廷的,還是你們三家的?」
「咳,讓宋老闆煩心的……」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裡屋的陰影里飄了出來。
「是哪三家啊。」
「誰?!」
宋知縣渾身一個激靈,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把抓起案上的硯台橫在身前,官袍都嚇歪了。
周莽從陰影里走出來,大喇喇地在客位的椅子上坐下,還順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宋掌柜。」
他吹了吹茶沫,笑容滿面。
「別來無恙啊。」
「是你!」
宋知縣瞪圓了眼睛,手裡的硯台舉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你、你是前天那個……」
「賣茶老闆的遠房侄子。」
周莽補了一句,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多謝大人帶我進城。」
宋知縣死死盯著他,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這人摸進內屋,自己竟毫無察覺。
要知道他這座衙門,門崗、巡哨、犬舍,都是花了大價錢養出來的。
方才那人要是存了殺心……
宋知縣不敢想下去。
他尷尬的咳了一聲,將手裡的硯台放下,緩緩坐回椅子上,聲音發緊。
「你……」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城門口。」
周莽呷了口茶。
「守門的兵丁看你的眼神,像是老鼠見了貓。」
宋知縣沉默片刻,索性不裝了,目光漸漸沉靜下來。
「說吧。你夜闖縣衙,所為何事?」
「大人這話問反了。」
周莽放下茶盞,笑了。
「不是我有什麼事,是大人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方才大人自己說的,那三家越來越過分。」
「我這個人呢,沒什麼長處,就是會給人解決麻煩。」
他抬起眼,笑容不變,聲音卻慢了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像在數對方剩下的日子。
「你的麻煩,我可以幫你解決。」
「今夜我能坐在這兒喝茶,明夜,我就能坐在你們北山縣任何一個人的書房裡喝茶。」
「包括那三家的。」
宋知縣的瞳孔猛地一縮,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
「你是說……」
話到一半,他硬生生剎住了。
能在官場裡混到一縣之尊的人,沒有蠢貨。
當時帶周莽進城,也是感覺這人不凡。
他死死盯著周莽,緩緩靠回椅背,聲音沉了下來。
「為什麼?」
周莽豎起一根手指。
「我和我的人,需要能自由走動的身份。」
「辦不到。」
宋知縣猛地一拍桌子,想都沒想,一口回絕。
「戶籍路引,錄名造冊,上有府衙核查,下有里甲連坐。」
「憑空造出身份,你當朝廷的典冊是兒戲?」
「宋大人。」
周莽搖了搖頭,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知道你能辦到。」
要知道,秦箏可是探聽到了這知縣的很多情況。
周莽話音落下,宋知縣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周莽笑得意味深長。
「大人,邊關流民的身份冊,死人銷了籍的空白路引……做舊如舊,以假亂真,您可是行家。」
書房裡,死一般地靜。
宋知縣臉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這件事他做得連府衙的人都瞞過去了,眼前這人,是從哪兒挖出來的?
半晌,他頹然吐出一口氣,啞聲道。
「……即便能做出來,那身份也只在北疆地面好用。出了三府之地,就是一張廢紙。」
「北疆,夠了。」
周莽點頭。
宋知縣抬起眼,深深地看著他。
「可是,空口白牙,我憑什麼信你?」
「狼山縣的事。」
周莽平靜地開口,一字一頓。
「是我做的。」
宋知縣霍然抬頭。
狼山縣!
知縣暴斃內衙,首富錢家一夜之間家破人亡,整個宅子付之一炬。
這樁潑天大案,如今府衙的文書剛發下來,人人都在猜是哪路神仙下的手!
沒想到竟是眼前這個人!
宋知縣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他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笑吟吟的年輕人。
宋知縣閉上眼,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已經有了決斷。
「好。」
「三家之中,潘家最惡。私鹽、黑牢、人命官司,樁樁件件我都捏著尾巴。」
「但他手下養著一批亡命徒,黑道出身,我沒有實力動他。」
他盯著周莽,聲音低沉。
「潘家一倒,剩下兩家斷了臂膀,我自己就能收拾。」
周莽心裡那根線,「啪」地一聲對上了。
怪不得這縣衙守得這麼嚴密,原來不是官威,是惜命啊。
「成交。」
周莽起身,把杯中茶一飲而盡。
「潘家的底細、宅院圖、護院人手,都備好。」
「明日,我派人來取。」
說罷,他拱了拱手,身形一閃,出了房門,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燭火搖曳,照著宋知縣一個人。
他望著洞開的房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喃喃自語。
「我這裡的看守不嚴密嗎?」
「來去這麼隨意的嗎!」
周莽出了縣衙,徑直朝著潘家的方向去了。
潘家的底細,他早就讓人打聽好了。
宅院幾處、護院多少、暗樁在哪裡,秦箏她們探得明明白白。
至於方才跟知縣討的那份圖……
不過是個障眼法。
讓所有人以為他還在「準備」,以為明日取了圖才會動手。
他什麼時候行動,從來不告訴任何人。
包括跟他做買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