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娘正在院中擦刀,聞言眼皮都沒抬。
「不是說了不是我嗎?」
她嗤了一聲,刀身上映出半張臉。
「怎麼,一出事就往我身上賴?我白七娘就這麼像套麻袋的?」
「不是賴你。」
裴照月盯著她。
「是沒辦法。現場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沒留。咱們這一府人里,行走江湖、做這種事能不留痕跡的,就你一個。」
白七娘擦刀的手停了。
她抬起眼,刀尖往青石板上一頓,鐺的一聲。
「裴照月。」
她一字一字地說。
「我白七娘走江湖十幾年,殺人放火都沒皺過眉。我要真做了,會不敢認?」
院裡一靜。
裴照月抿著唇沒接話。
這話她信。七娘這人,做就做了,從不藏。
「照月姐也是擔心給周大哥添麻煩。」
阿禾從旁邊走上來,輕聲打圓場。
「七娘,照月姐,都是為了這個家。咱們往後都留點心,別為個外人,傷了自己人的和氣。」
裴照月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鬆了半分。
她轉頭看向阿禾,忽然開口。
「不是七娘——那是不是你?」
「啊?!」
阿禾猛地瞪大眼睛,連連擺手,臉都急紅了。
「不是我不是我!我、我這幾日都沒出過門,晚上練完刀就睡了,小翠可以作證!」
裴照月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廊下抱弓而立的納蘭星身上。
納蘭星笑了笑,抬起下巴。
「我要動手,不用麻袋。」
她拍了拍背後的弓。
「她都發現不了。」
裴照月:「……」
也是。這位的箭,三百步外能穿楊。真要讓劉瑤音「消失」,可比套麻袋乾淨多了。
「不是你們就好。」
她點點頭,滿臉的疑惑卻更深了。
「那我去問問鸞姐。」
說完,大步出了院門。
白七娘看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刀尖在石板上輕輕點了兩下,忽然眯起眼。
「都不認……」
她低聲嘀咕。
「那這麻袋,到底是誰套的?」
晌午,大院。
二十台連弩在案上排開,周莽背著手,挨個檢查眾人練弩的成色。
靶上箭孔密密麻麻,箭箭都在三分之內。
他一邊看一邊點頭,走到台階前,站定,回身。
「弩,都練得差不多了。」
他環視眾人,聲音沉了下來。
「但有句話,我先說在前頭。」
「咱們這次去廢營,不是踏青,不是操練。是要實打實的——見血,殺人。」
「那邊十幾個潰兵,個個都是刀口上舔過血的。這一仗打完,你們手上,就都要沾人命了。」
他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臉。
「你們,做好準備了嗎?」
「準備好了……」
眾女齊聲應。
聲音稀稀拉拉,有氣無力。
周莽的眉頭,一點一點擰了起來。
不對。
這幫傢伙是怎麼回事?
往常他一提廢營,這群人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今日一個個蔫頭耷腦,眼神飄忽,應個聲都心不在焉。
他屈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咚,咚。
「你們怎麼了?」
他眯起眼。
「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話音一落,眾女渾身一激靈。
「沒有沒有!」
「哪有什麼事……」
「周大哥你想多了!」
擺手擺得像一排風裡的蘆葦。
周莽看著這一片整齊的慌亂,微微眯起眼睛。
「你們絕對有事瞞著我。」
他往前走了半步。
一個字,不重,滿院子卻霎時靜了。
眾女你看我,我看你,推來搡去,最後目光齊齊落在蕭鸞身上。
蕭鸞嘆了口氣,上前一步。
罷了。這事捂了兩天,捂得滿府雞犬不寧,是該說了。
「周大哥,是這麼回事。」
她把聲音放平。
「劉瑤音接連兩夜被人套麻袋打了。我們……我們懷疑,是我們中間某個人動的手。可查了兩日,誰都不認,沒找出來。」
她垂下眼。
「府里出了這種事,人心浮動。給你添麻煩了。」
說完,她靜靜等著。
周莽微微皺眉。
「就這事?」
蕭鸞一怔。
「……就這事。」
蕭鸞幾人對視一眼,連連點頭。
周莽「哦」了一聲,隨手從案上拿起茶盞,呷了一口。
「她又不是我們的人。」
「被不被打,被誰打——」
他抬眼,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
「跟我有什麼關係?」
滿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眾女齊齊僵住,一雙雙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看著他。
「你……你不在意?!」
秦箏的聲音都劈了。
「我為什麼要在意?」
周莽放下茶盞,一臉莫名其妙。
眾女頓時無語。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她們這兩天查的什麼?熬的什麼?磨刀的磨刀,繡小人的繡小人,練弩練到三更天,半宿半宿地睡不著覺——
合著正主壓根就沒往心裡去?!
白七娘把手裡的刀往鞘里一插,扭頭就走。柳氏捏著團扇,氣得直笑。裴照月張了張嘴,到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周莽拍了拍手,把眾人的魂招回來。
「行了。今天練得不錯。」
「明日一早,咱們出城,去廢營。」
他聲音一沉,一條一條分派。
「蕭鸞、青梧、照月——乾糧備足十日的量,武器、箭匣、工具,一樣不許落。今日天黑前,全部裝車。」
「是!」
三人齊聲應下,精氣神唰地就回來了。
「我再確認一遍。」
周莽的目光一張張臉掃過去,緩緩的。
「這次,是去見血殺人。刀出鞘,就回不了頭了。是不是所有人,都一起去?」
「是!」
這一聲,齊整,響亮,震得檐下雀鳥撲稜稜飛起。
「好。」
周莽點頭。
「現在,按計劃行動。」
眾人轟然應聲,各自散去,腳步一個比一個快。
剛走出幾步——
「等一下。」
周莽在身後叫住了她們。
眾人回頭。
夕陽落在台階上,周莽站在那片金光里,看著她們,忽然笑了。
「下次有什麼事——」
「別憋著。」
「說出來。」
「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眾女愣在原地。
晚風穿堂而過,吹起一片衣角。
蕭鸞看著台階上那個人,心裡那根繃了兩天的弦,忽然就鬆了。
白七娘別過臉去,耳根有點紅,嘴裡罵罵咧咧。
「這話說得倒是沒錯……周郎確實能頂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