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外,夜色濃得化不開。
阿禾趴在谷口側上方的亂石後頭,連弩的弩口死死對著下方那條窄道。
她已經保持著這個姿勢趴了半夜。
身後,蘇半夏、秦箏、秦瑤、金玉娘、杏兒伏成一排。
沒人說話。
營地方向的廝殺聲順著夜風斷斷續續飄過來,一聲喊,一聲慘叫,又一聲喊,每一聲飄進耳朵里,身後這群姑娘的呼吸就亂一分。
金玉娘伏在最邊上,懷裡的弩抱得死緊,指甲蓋在弩身上摳出了幾道白印。
「阿禾……」
她終於忍不住,聲音抖得像風裡的草。
「你說……谷里是不是已經動手了?周大哥他們……沒事吧……」
「別出聲。」
阿禾沒回頭。
聲音壓得又低又穩,穩得不像她自己的。
「看谷口。」
「周大哥那邊應該已經動手,咱們打起精神不要給周大哥添麻煩。」
金玉娘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喉嚨里嗯了一聲,繼續盯著谷口。
阿禾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釘著谷口。
她心裡也怕。
怕得心口咚咚地撞,可她趴在最前頭,她就是這道谷口的門閂,門閂要是先軟了,身後這五個人,就全散了。
周大哥說過,殺人的時候,別閉眼睛。
她睜著。
眼睛瞪得生疼,也睜著。
就在這時,峽谷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亂的,急的,跌跌撞撞的,還夾著拉風箱一樣粗重的喘息,由遠及近。
「來了。」
阿禾的瞳孔驟然一縮,手指頭輕輕搭上了扳機。
「都別慌。」
她壓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後傳。
「放進來五十步,再潑箭。弩口壓低,別朝天。我數三聲......」
「一。」
腳步聲近了。
「二。」
谷道里的人影已經能看見了,六條,貼壁亂竄。
「……」
阿禾的「三」字還沒出口——
谷道里,變故先炸了。
谷道里,賀山正在亡命。
肩胛的刀口被狂奔扯得翻卷開來,血順著脊樑溝往下淌,浸透了半邊身子。
他不敢停,身後十幾步外,那道影子綴著他,不快,不慢,像附在骨頭上的疽。
媽的!這人到底是誰!
沒有任何反應就直接動手。
快了,谷口就在前頭。
衝出去,鑽進黑林子,就是天高任鳥飛。
忽然,谷口外的石窩裡,站起一道黑影。
是他在谷外布的暗哨。
那哨兵熬了半宿,早被谷里的廝殺聲驚得坐立不安,一抬眼看見自家頭兒奔過來,大喜過望,扯開嗓子就喊。
「頭兒?!」
「頭兒你怎麼來了?谷里——」
「閉嘴!」
賀山的瞳孔縮成了兩個血點,嘶吼劈裂了整條峽谷。
蠢貨!
這一嗓子,等於敲鑼打鼓地告訴所有人,這裡有伏兵!
「嗖嗖嗖嗖——!」
回答他的,是谷口兩側同時炸開的弦響。
十幾支弩箭,從兩側的亂石間潑了出來,兜頭,罩臉,密不透風。
阿禾的「三」字,到底沒能出口,可她扣扳機的手,比誰都快。
那一刻她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沒有怕,沒有抖,只有周莽那句話。
放進來,潑箭。
箭出手的瞬間,金玉娘閉上了眼睛。
秦瑤射偏了。
蘇半夏的箭釘在了谷壁上。
可阿禾的箭,秦箏的箭,杏兒的箭,一支接一支,穩穩地潑進了那團人影里。
谷道里,電光石火。
賀山的手,比他的腦子更快。
他一把薅住身邊親信的後領,橫著一掄,把那條一百好幾十斤的漢子整個拖到了自己身前。
噗噗噗。
三聲悶響。
三支弩箭齊齊釘進那親信的胸腹,箭頭從後背透出半寸。那人眼睛瞪得溜圓,低頭看看自己胸口冒出來的箭簇,又緩緩扭頭,看向身後。
「頭兒……」
「你……」
他到死都沒想明白,薅他後領的這隻手,是誰的。
賀山看都沒看他一眼,撒手,就地一滾,脊背貼著谷壁縮排了箭雨的死角。
剩下兩名親信連滾帶爬地縮回來,擠在他腳邊,抖得像秋風裡的兩片葉子。
「頭兒!兩頭、兩頭都有弩,前頭出不去啊!」
「閉嘴!」
賀山貼著冰冷的石壁,胸口劇烈地起伏。
前頭,谷口封死了。
後頭......
他緩緩回頭。
十幾步外,那道影子收住了腳,正不緊不慢地朝這邊走。
月光從谷口斜切進來,照亮那人手裡的連弩。
弩口一抬。
噗。噗。
兩聲輕響,像往地里按了兩根釘子。
擠在賀山腳邊的兩名親信,眉心各多出一個小孔,眼睛還圓睜著,人就貼著谷壁滑坐了下去,一聲都沒吭出來。
乾淨利落,像撣掉兩粒灰。
窄窄的谷道里,霎時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貼壁而立,渾身浴血。
一個提弩而立,步步逼近。
賀山低頭看了看腳邊橫七豎八的親信,再抬頭看看那個越走越近的身影,忽然仰天大笑。
笑聲撞在兩面的谷壁上,層層疊疊,驚起一片宿鳥。
「好!好啊!」
他猛地扯下身上浸血的皮襖,狠狠摔在地上,露出精赤的上身。
月光下,那具身子上刀疤疊著箭疤,橫七豎八。
彎刀橫起,刀身在月下潑出一道寒芒。
「藏頭露尾的鼠輩!暗箭傷人的小丑!」
「也敢犯我北疆邊軍?」
一聲暴喝,聲震峽谷。
「老子賀山!北疆鎮朔軍驍騎營,正七品校尉!刀底下死過的北狄騎兵,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拿刀對著老子?!」
谷壁嗡嗡作響。
賀山一雙三角眼死死釘著周莽,嘴裡咆哮著,心裡卻在飛快地撥算盤。
方才被偷襲,是他大意。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全神貫注,背有倚靠,傷口的疼反倒把整個人都燒精神了。
他賀山是從屍山血海里一刀一刀砍出來的校尉,近身白刃,他還沒怕過誰!
再說了,他已經報了北疆邊軍的名號。
鎮朔軍!
朝廷在北疆的一把刀!
走江湖的、吃黑飯的,聽見這四個字哪個不得掂量掂量?
殺邊軍校尉,誅九族的罪名!眼前這小子再橫,橫得過王法?
退一萬步,這小子要真是個愣頭青,官府的緝拿令也會替他賀山報仇——
怎麼算,他都不虧。
「識相的。」
賀山刀尖遙指周莽,獰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勝券在握的倨傲。
「報上名來,跪下領死,老子給你留個全屍——」
「唰。」
長刀出鞘的輕響,打斷了他。
周莽一個字都懶得多說。
他左手收弩入懷,右手提刀,一步一步走過來。
走到三丈之內,站定,刀鋒斜斜垂著,月光在刃上淌成一線。
北疆邊軍。
七品校尉。
刀下亡魂一百八十。
誅九族。
周莽抬起眼,平靜地看著這個扯著虎皮咆哮的男人。
像看著一個死人。
「說完了?」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被峽谷的風一吹,輕飄飄的,卻字字砸地。
「鎮朔軍的刀,是砍北狄人的。」
「哪是你們這幫潰兵可以比的。」
周莽長刀緩緩抬起,直指賀山的眉心。
「我們只是戰敗躲避......」
賀山朝著周莽怒吼。
周莽卻不理他,只是冷冷看著他。
「你們戰敗躲避之後,為什麼不回北疆軍營,反而在這裡躲了起來。」
「哼!不過是逃兵罷了!是逃兵就該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