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還沒到,雪裡就傳來了咯吱咯吱的腳步聲。
「是周大哥的腳步!」
納蘭星第一個從火堆邊彈起來,一把拉開門。
風雪裹著一道人影進了門。
周莽滿頭滿身的雪,眉毛上都掛了霜,肩上的背囊卻鼓鼓囊囊。
「回來了!」
「周大哥回來了!」
滿屋子的人呼啦啦全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替他拍雪、解背囊、遞熱水。
周莽灌了半罐子熱水,長長吐出一口白氣,把背囊往地上一放。
「小翠。」
「誒!」
他從背囊里拎出兩隻凍得梆硬的錦雞,又拎出一隻灰褐色的野兔,毛色斑斕地擺在地上。
「收拾一下,燉了。給大伙兒添點油水。」
小翠蹲下身,看著那兩隻肥碩的錦雞,眼睛都直了。
「錦雞!公子,你打著錦雞了?!」
「撿的。」
周莽把斗篷解下來掛到火邊。
「昨夜驟降,它們沒來得及找地方躲,活活凍僵在雪裡了。兔子是索套套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可納蘭星蹲在背囊邊上,翻來覆去地看那幾隻獵物,越看,眼睛越亮。
撿的?套著玩的?
大雪封山,獸道全埋,能在這種天裡摸准獸徑、布下索套、還順手撿回兩隻凍雞。
這不是運氣,這是把這整片山的脾性都摸透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正被眾人圍著烘火的背影,心裡那點驕傲,又悄悄地塌了一角,塌得心服口服。
「對了。」
周莽指了指獵物。
「肉燉了,皮毛都給我單獨留下。兔皮、雞皮,一點都別扔。」
「皮毛留著做什麼?」小翠眨眨眼。
「往後你就知道了。」
角落裡,小蓮舉著一個布包,一路小跑過來。
「公子公子!您看!」
她把布包開啟,一套厚實的棉衣,針腳密密實實,領口袖口全用雙層布緄了邊,另有一副裹腿的鞋包,夾層里絮著蘆花。
「第二套,做好了!」
周莽接過來,抖開看了看,捏了捏針腳,點頭。
「好手藝。」
小蓮被誇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抱著針笸籮一溜煙跑回去了。
周莽把厚衣裳折好,揚聲道。
「下午,納蘭跟我進山。」
納蘭星的眼睛唰地亮了,從火堆邊一蹦三尺高。
「好嘞!」
「打些獵物,順便拿點東西。」
周莽頓了頓,看向裴照月和蕭鸞。
「照月,鸞姐。你們兩個,帶剩下的人做另一件事——」
他指了指腳下的地。
「挖土。」
滿屋子的人都愣了。
裴照月眨了眨眼。
「挖……挖土?」
「嗯。」
周莽蹲下身子,撿起一根燒剩的柴枝,在地上畫了起來。
一道長線,幾道橫折,在屋子的中央勾出一個回字形的走向。
「沿著這個挖。挖一尺半深,把土起出來。」
他又指了指牆根。
「外頭的雪化水,和著起出來的土,和成泥。泥里摻上碎草和蘆花,抹在牆上——這屋子的牆太薄,糊上三寸厚的泥,才算真正不透風。」
沈青梧湊過來,看著地上那幾道彎彎曲曲的線條,左看右看,看不出名堂。
「周大哥。」
她疑惑地抬起頭。
「你畫的這是什麼?挖這麼一條溝,是要做什麼?」
周莽沒有直接答。
他用柴枝點了點溝道的入口,又點了點出口。
「這邊,砌一個灶口,燒火。煙火順著這條溝走,走到那頭,從牆裡出煙。」
「溝上面,拿石板蓋上,再抹上泥,鋪平。」
「燒火的煙和熱,從地底下走一圈再出去。」
他抬眼,看著一圈似懂非懂的臉。
「這東西,叫火炕。煙火走地下,地就是熱的。到時候別說站著,躺上去,從腳底板一直暖到後腦勺。」
滿屋子安靜了一瞬。
裴照月第一個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
「地是熱的……」
她喃喃道。
「地是熱的?」
「對。」
周莽扔了柴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極寒天裡,床是涼的,睡一宿起來骨頭都是僵的。可地要是熱的,人睡在熱地上,寒氣從腳底下就進不來。」
「動手吧。先挖,天黑之前,這條溝得見形。」
「都愣著幹什麼!」
裴照月第一個回過神來,挽起袖子就抄起了隨身的小鏟。
「挖!」
一群人在屋子中央刨開了。
裴照月和蕭鸞掌鏟,一鏟一鏟地起土,秦箏秦瑤負責把土端到門口,金玉娘在外頭支起一隻破鍋,鏟雪化水,阿禾把碎草和蘆花鍘成小段,等著和泥。
鏟子探進土層,沒有預想中撞在凍土上的錚鳴脆響,只覺刃口裹著潮潤的沉勁,穩穩陷進去半寸有餘。
裴照月本咬緊了牙關,攥緊鏟柄預備扛那股震得虎口發麻的反作用力,不料力道落了空,身子反倒往前輕晃了一下。
她訝然低頭看著鏟口。
「不硬,是軟的!居然沒凍實?」
蕭鸞沒多言,伸手接過她手裡的鐵鏟,指尖略一掂分量,隨即旋了手腕調整角度,斜刃貼著土層輕輕一送,右腳往鏟背上微一施力。
噗。
一大塊帶著潮氣的軟土被整塊撬起,邊緣齊整,連帶著細碎的草根。
「屋裡燎了一夜的火,地表那層凍殼早化透了。」
她拂去鏟刃沾的碎土,語聲平靜。
「就算是軟土,也得斜著下鏟,吃准土層縫隙再撬,才省氣力。」
蕭鸞把鏟子遞還給她,聲音淡淡的。
「照著周大哥畫的線來,別挖歪了。」
裴照月接過鏟,學著她的樣子,斜插,踩實,一撬——又是一大塊。
「鸞姐,你連這個都會?」
蕭鸞的手頓了頓。
「……以前見家裡的下人做過。」
她說完就埋頭挖土,再沒抬頭。
裴照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沒多問。
日頭偏西的時候,屋子中央,一條回字形的溝槽已經挖出了大半。
牆上的泥也糊上了一層,黃泥混著草莖,糊得坑坑窪窪,卻結結實實。
周莽站在門口看了一圈,又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溝底,點了點頭。
「今夜先這麼睡。明日把灶口砌上,石板一蓋——」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往後這屋裡,就是個凍不透的窩了。」
小翠端著燉好的雞湯從伙房過來,香氣先一步鑽進了屋子。
滿屋子幹了一天活的人,齊齊地咽了口唾沫。
周莽望著這一屋子忙碌了一天、滿身泥點的人,望著那條初見雛形的溝,又望了一眼窗外。
雪,還在下。
可他心裡卻比早上踏實了些。
柴,在燒。
糧,進了山就有。
炕,明日就成。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跳動的火苗上。
這一仗,是跟老天爺打。
那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