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林子,雪就沒腳脖子。
再往前走,雪沒了膝。
周莽揹著弩機,提著長刀,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
身後的腳印拖出去一里地,歪歪扭扭,像一條凍僵的蛇。
路,沒了。
官道也好,土路也罷,全被大雪埋了。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連個參照物都沒有。
周莽眯著眼睛,憑著記憶里的方位辨認。
東邊的山坳,往南斜。
官道應該在那道山脊的下面,順著谷地出去,就是往縣城去的路。
他調了調方向,朝著山脊走。
雪越深,路越難走。
有的地方一腳下去,整截小腿都陷進去,拔出來又是一聲悶響。
寒風卷著雪粒子,往脖子裡灌,颳得臉皮生疼。
周莽走了足足一個時辰,才爬上那道山脊。
他站在坡頂,往下一望。
官道。
他認得這條道。上次跟宋知縣的人下山,走的就是這條。
可現在,官道上連個車轍印都沒有。
雪堆得一人多高,有些地方被風一吹,堆成了雪壩子,橫在路中間,像一道道白牆。
周莽嘆了口氣。
這路,人是能走,可幾十口人拖家帶口,帶著糧帶著物。
過不去。
要過去,得先把雪清了。
他正琢磨著,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官道盡頭的雪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眯起眼睛。
一隊人。
隔著老遠,看不清臉,只看得見幾個穿公服的差役,騎著馬,前後圍著一群徒步的人。
那些人走得歪歪扭扭,深一腳淺一腳,有的走著走著就倒了,被旁邊的人拽起來,接著走。
周莽的眼神,一點一點地亮了。
差役。
徒步的犯人。
流放。
這大冬天,這鬼天氣,居然還有押解流放的隊伍。
不過……
周莽眼神一亮,起身就往山下跑了。
官道上。
「磨蹭什麼!走!都給老子走!」
為首的差役騎在馬上,揚著鞭子,鞭梢甩得啪啪響,抽在雪地里,濺起一蓬蓬雪沫。
他叫趙四,是縣衙里押解流放犯的老手了。
這一趟,從府城往極北的苦役營送人,二十幾個犯人,老的老,病的病,走了半個月,人困馬乏。
趙四心裡憋著火。
上頭給的時限緊,路上又趕上大雪,這些犯人一個個走得跟烏龜似的,照這個速度,猴年馬月才能到。
「加快!聽到沒有!加快!」
他朝著隊伍後面吼。
隊伍後面,一個老漢被兩個年輕犯人攙著,一步三晃。老漢姓孫,六十多了,路上染了風寒,燒了兩天,兩條腿軟得像麵條,全靠人架著走。
旁邊的年輕犯人咬著牙,一聲不吭。
「孫叔,撐住。」
一個壯漢低聲說。
「再撐兩天,到了苦役營,就有熱湯了。」
老漢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壯漢叫鐵柱,是這隊犯人里年紀最輕的,也是塊頭最大的。
他犯了什麼事,沒人說得清。
據說是打傷了收租的惡霸,判的流放。
鐵柱的身上,鎖著一副三十斤的枷鎖,腳上還拴著鐵鏈,走起來哐當哐當響。
可他從頭到尾沒喊過一聲苦,還騰出手來,幫著攙扶孫老漢。
「前面就是界碑了!」
趙四在前面喊。
「過了界碑,再走三天就到!都他娘的給老子提起精神來!」
孫老漢又晃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撐住。
腿一軟,整個人栽了下去。
兩個攙扶他的犯人沒拉住,三個人滾成一團,摔在雪地里。
「幹什麼!幹什麼!」
趙四勒馬回頭,看見這一幕,臉色瞬間黑了。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一腳踹在孫老漢的背上。
「起來!」
孫老漢趴在雪裡,一動不動,只有一口氣在喉嚨里打轉。
「裝死是吧?」
趙四彎腰,一把薅住孫老漢的頭髮,把他的臉從雪裡拽起來。
「老東西,你這一路拖累我們多少天了?啊?你說!」
孫老漢的眼皮掀了掀,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光。
「官爺……」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像蚊子哼哼。
「放……放我在這兒……你們走吧……」
「放你在這兒?」
趙四冷笑。
「你在這兒凍死了,老子回去怎麼交差?」
他鬆開手,孫老漢的臉重新砸進雪裡。
趙四直起身,環顧四周。
二十幾個犯人,全都停下了,低著頭,不敢看他。
押解的差役一共四個,個個按著刀柄。
「看什麼看?」
趙四的眼睛掃過去。
「走啊!」
沒人動。
鐵柱站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身上的枷鎖壓著他的脖子,鐵鏈絆著他的腳踝,可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趙四。
趙四察覺到了。
他轉過頭,對上鐵柱的眼睛,嘴角咧開一個冷笑。
「看什麼?想動手?」
鐵柱沒說話。
趙四走到孫老漢面前,低頭看了看這個半死不活的老東西,忽然開口了。
「老傢伙快死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犯人耳朵里。
「帶著他,咱們誰都走不快。」
「不如……我送他最後一程。」
他說著,腰間的刀,緩緩拔了出來。
刀身在雪光里泛著寒。
「趙哥!」
旁邊一個差役皺眉。
「上頭有數……」
「數什麼數?」
趙四頭也不回。
「死一個病的,路上交代一句就完了。少他娘廢話。」
他舉起刀,對準孫老漢的後心……
「住手!!」
一聲暴喝。
鐵柱從人群里沖了出來。
三十斤的枷鎖壓著他的脖子,他彎著腰,像一頭被鐵鏈拴住的牛,朝著趙四撞了過去。
「砰!」
趙四被撞了個趔趄,刀脫了手,插在雪地里。
可鐵柱自己也沒站穩。
枷鎖太重,鐵鏈絆腳,他撞完人就一頭栽了下去,摔在趙四旁邊的雪地里,掙扎著要爬,枷鎖壓著脖子,怎麼也抬不起頭。
趙四被撞得七葷八素,好容易爬起來,一看是個戴枷的犯人撞了自己,臉上的橫肉抖了兩抖。
「你娘的!」
他抬腳就踹。
一腳,兩腳,三腳。
踹在鐵柱的背上、腰上、頭上。
鐵柱咬著牙,一聲不吭,枷鎖磕在地上,鐺鐺作響。
「反了你了!一個流放犯,敢撞官差?!」
趙四越踹越氣,彎腰拔起刀,對準鐵柱的後背,高高舉起。
「老子先送你……」
「打劫!」
一個聲音,從雪壩子後面炸了出來。
……
趙四的刀,僵在了半空。
他和三個差役齊齊轉頭,看向聲音來的方向。
雪壩子後面,一個人影站了起來。
穿一身皮裘,背一張弩機,手裡提著一柄長刀,正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朝這邊走過來。
一步,一步。
踩在沒膝的雪裡,走得又穩又沉。
二十幾個犯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那個人影身上。
趙四眯起眼睛,打量著來人。
一個人。
就一個人。
「打劫?」
趙四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你知道老子是什麼人嗎?」
「老子是官差!押解流放犯的官差!」
「你打劫官差?你他娘活膩歪了?」
那個人影停下了腳步。
隔著二十來丈,雪光映著他的臉。
他沒接趙四的話。
他只是看了一眼雪地里趴著的孫老漢,又看了一眼被枷鎖壓著、跪在雪裡的鐵柱,最後,目光落在趙四手裡的刀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像是從冰底下鑿出來的。
「刀放下。」
「人留下。」
「你們四個,滾。」
趙四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