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告訴我。」
周莽嘆了口氣。
「是誰想要的我命。」
匪首渾身的血,剎那間涼透了。
他不是逃進來的。
他是把二十三個人,一條一條,引進了這條只進不出的口袋!
「放。」
弩機的擊發聲連成一片,密得像炒豆。
一匣十二矢,十幾具連弩三輪齊射,數百支弩箭在窄谷里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犁地一樣犁了過去。
第一排白衣人連哼都沒哼出整聲,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一片一片栽進雪裡。
後頭的人怪叫著要退,谷道太窄,人撞人,刀絆刀,自己人踩著自己人的屍體往前滑。
有人跪地求饒,話沒喊完,一支弩箭從眼眶裡沒了進去。
雪,一片一片地紅。
「跑!跑啊!」
不知誰先崩了,剩下的人扔下刀,連滾帶爬地往谷口爬,哭爹喊娘,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匪首站在原地沒動,三支弩箭釘穿了他的左腿,把他釘在了雪地里。
周莽下馬,踩著沒過腳踝的血雪,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手腕一翻,刀背磕在他腕骨上。
「咔嚓」一聲脆響,手腕折了。
周莽蹲下身,與他平視,聲音很輕。
「我的問題你能告訴我嗎?」
匪首看著他,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他殺過人,見過狠的,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睛,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誰出的銀子。」
「我……我說了,能活嗎?」
「不能。但你能死得痛快些。」
周莽伸手拍了拍匪首的臉。
匪首點了點頭,知道自己是活不了了。
「我們是在中間人那裡接的活,沒見過出銀子的人。」
周莽盯著他看了兩息,輕嘆一口氣。
「你們是什麼身份?」
「我們是以前從邊線逃出來的兵。」
周莽點了點頭,他並不知道對方說的話是真是假。
「你們和中間人怎麼接頭?」
匪首慘然一笑。
「我已經做了逃兵,不能害了救過我們的人。」
周莽拔出腰間匕首。
「明白,我不會傷害中間人,買我命的人不是他。」
「咱們可以說是同行,我不會為難他,而且他也不能一直做這行,我會幫他洗白。」
匪首看著周莽的臉,不知怎的他突然感覺眼前的人說的居然可信。
因為他的氣質真的跟自己像是同類。
「他確實說過不太想做這行了,但是入的太深,有些身不由己。」
「那你怎麼幫他?」
周莽笑了笑,讓他們這行的人換個活法他真的太熟了。
「死一次,再活過來。」
匪首看著周莽,笑了笑伸手在懷裡掏出一個木牌,上面寫著一個「韓」字。
「他說過他上面是一個組織,他只是其中的一個小分支。」
「拿著這個牌子去城北貧民窟和商街交界的地方,那裡有個韓家糧店。」
周莽接過木牌。
「周莊主,麻煩給個痛快。」
周莽點了點頭,寒光一閃,一擊正中要害。
匪首甚至來不及感受到劇痛,眼前瞬間發黑,身體軟軟地癱了下去。
「打掃戰場!」
周莽收刀起身,揚聲喝道。
「刀、弩、皮甲,全收!」
夥計們哄然應諾,一個個眼睛亮得嚇人。
方才腿肚子轉筋的恐懼,此刻全化成了燒心的熱。
贏了!
二十幾個兵匪的,一盞茶的工夫,躺了一地,而他們這邊,只有兩個夥計掛了彩!
「跟在莊主身後,」
一個年輕夥計捧著撿來的環首刀,手都在抖。
「真他娘的……踏實啊。」
周圍一片哄然附和。
車隊重新上路,碾過血染的雪道,吱呀吱呀。
馬車車篷里,白七娘正扒著周莽的衣領,不由分說地翻檢。
方才殺聲一起,她在車裡攥著弩,指甲都掐進了掌心,這會兒總算緩過勁來。
「真沒傷著?」
她的指尖從他後頸一路摸下去,撫過寬闊的肩背,確認沒有傷口,這才長長舒了口氣,一抬頭,正對上他低頭看她的目光。
「這次我又沒出手,怎麼可能受傷。」
炭爐早滅了,車篷里卻莫名地熱。
她跪在皮褥子上,領口比方才更鬆了些,一截白皙的脖頸繃出柔和的弧線,鎖骨精緻,往下,那片飽滿的起伏隨著她微促的呼吸,幾乎要蹭上他的胸膛。
唇上殘著的口脂,艷得像雪地里的紅梅。
周莽伸手,拇指在她唇角輕輕擦了一下,擦去一點不知何時蹭上的灰。
「髒了。」
白七娘的呼吸亂了一拍,眼波霎時水得不像話,身子一軟,順勢就靠進了他懷裡,臉頰貼著他的頸窩,聲音悶悶的。
周莽抬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一下,又一下。
裴照月坐在車角,抱著膝,把臉別向車簾那道縫,耳朵尖紅得滴血,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有些羨慕,還有些害羞。
酸酸的,漲漲的,像含了顆沒熟的青梅。
不一會兒,白七娘呼吸漸漸綿長,慢慢睡著了。
車篷里靜下來,只剩車輪碾雪的吱呀聲,和她均勻的呼吸。
「冷麼?」
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問話。
裴照月不知什麼時候挪近了些,手裡捧著一隻小手爐,聲音低得像蚊子。
周莽笑了笑,雖然裴照月是將門之女平時爽利,但是周圍這麼多人,還是害羞的。
哼,眼睛看著爐子裡的炭火,就是不敢看他。
「還好。」
周莽笑了笑。
裴照月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往他身邊又挪了半尺,把手爐塞到他空著的那隻手裡。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火燎了一下,飛快地縮回去。
「你的刀……該擦了。」她沒話找話,聲音還是低低的。
「嗯,回去就擦。」
車裡又靜了一會兒。
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頸側那一小片肌膚,因為緊張而微微繃著,細膩得像上好的瓷。
玄色勁裝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反倒襯得那截脖頸愈發纖長,喉間隨著她咽口水的動作,輕輕動了一下。
唇是淺淺的菱角色,抿得緊緊的,像在忍著什麼。
周莽看著她,忽然低聲道。
「照月。」
「嗯?」
「咱們起來的速度太快,有的人可能會忌憚。」
「而且那石洞,可能不只是咱們知道。」
「回去之後,我想讓你帶兵。」
周莽扭頭看向裴照月。
「再這麼看我,」
周莽看著裴照月望著他的眼睛,笑了。
「我要當你是在勾我了。」
裴照月整個人「騰」地燒了起來,下意識地往後縮,背後就是車壁,退無可退。
「我、我沒有……」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睫毛抖得厲害,可那雙眼睛,卻沒有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