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田那一熱,像一粒火種掉進了乾柴堆。
一股暖流自小腹深處騰起,順著四肢百骸淌開。
他這些日子夜夜不輟運轉的那門功法,此刻不用催動,竟自行轉了起來。
所過之處,侵入肌理的燥熱像冰雪遇上烈陽,嗤嗤地退了出去。
體內溫熱,通透。
而周圍泉水那要命的滾燙,竟在一息之間,淡了下去。
周莽精神一振,可緊接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頂得住,蕭鸞呢?
他猛地扭頭。
蕭鸞就貼在他身側。
她確實憋得辛苦,腮幫子鼓著,兩頰漲紅,一串串細小的氣泡從唇角溢位。
可除了憋氣,她臉上竟沒有半分被燙的痛楚。
周莽心裡「咯噔」一下。
這水有多燙,他最清楚,方才功法未動時,連他這等體魄都覺得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往毛孔里鑽。
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憑什麼只覺得氣不夠,不覺得水燙?
難道這熱量,對她沒有影響?
還是說……她的身上,也藏著一門不為外人知的功法?
這個念頭被他壓了下去。
此刻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但他在心裡,給這個疑問悄悄記了一筆。
石板到了。
四四方方一整面,嵌在泉底。周莽指了指石板,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最後往下一指。
我下去看一眼。
蕭鸞點頭,一手搭上他的肩。
周莽雙腳抵住泉底,雙手扣進石板邊緣那道縫,氣沉丹田,功法一轉,臂上筋肉墳起。
「起!」
淤泥翻湧,氣泡亂冒。
那面不知封了多少年的石板,在水底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被硬生生掀起、挪開。
石板之下,豁然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吸力從洞裡湧出來,卷得兩人衣擺亂飄。
周莽回頭看了蕭鸞一眼。
蕭鸞抓著他的肩,用力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鑽了進去。
——
洞道窄得驚人,僅容一人透過。
開頭一段筆直向下。
周莽在前開路,一手摳著洞壁石棱往下攀,一手回牽著蕭鸞。
四壁滑膩,覆著厚厚的黏苔。
攀下約莫兩丈,周莽的手忽然頓住了。
指尖下的石壁,觸感不對。
黏苔底下,有一道痕。
他摳開苔衣,湊近了看,三道平行的深溝,從石壁上斜斜划過,每一道都有指節深,邊緣利落,入石三分。
不是鑿的。
鑿痕是碎的,這痕是撕的。
像是某種帶著利爪的東西,曾經在這石壁上,狠狠地抓過一把。
什麼東西,能在兩丈深的水下,在石頭上撕出指節深的溝?
周莽的後背竄起一層細密的涼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蕭鸞,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緊了些,下潛的速度,悄悄放快了。
就在這時。
斜下方的黑暗裡,幾點慘白的光斑,無聲無息地亮了起來。
不是光。
是眼睛。
七八條尺把長的白影從黑暗裡滑了出來,通體慘白,沒有鱗,腦袋又扁又圓,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占了半個腦袋的嘴,嘴裡一圈一圈,全是倒鉤似的細牙。
盲魚。
這暗無天日的水底下,不知養了多少年的凶物。
為首一條猛地一擺尾,箭一樣射向蕭鸞的小腿!
周莽左腳在洞壁上一蹬,整個人橫了過來,把蕭鸞嚴嚴實實擋在身後,右手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柄短刃。
寒光在水裡劃出一道弧線!
「噗。」
那條盲魚從當中斷成兩截,腥黑的血在水裡炸開。
血腥氣一散,剩下的白影瘋了一樣撲上來。
周莽左手將蕭鸞往洞壁上一按,右手短刃翻飛,劃、挑、絞,又快又狠,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水被攪得渾濁,斷肢和黑血一團團地往下沉。
三條。
五條。
七條。
最後一條盲魚撲到他面門,周莽不閃不避,任由它咬向自己的手腕,反手一捏,五指如鉤,生生捏爆了它的腦袋。
剩下的殘魚一鬨而散,逃進黑暗。
周莽收刀,剛要招呼蕭鸞繼續,
腳下的黑暗深處,水流,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小魚攪動的那種碎波。
是沉悶的、緩慢的一涌,像是有什麼極大的東西,在極深處,翻了個身。
那些逃散的盲魚,連一絲猶豫都沒有,瘋了一樣四散奔逃,眨眼就沒了影子。
周莽的瞳孔,猛地一縮。
能把這群凶物嚇成這樣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片深不見底的黑。
黑暗安安靜靜,彷佛什麼都沒有。
可他渾身的汗毛,全都立了起來。
那下面有東西。
很大。
而且,它醒了。
周莽當機立斷,指了指上方,攥緊蕭鸞的手腕,攀著石壁,全力向上。
——
洞道先壓後揚,由上向下,緩緩折平,再一點一點朝上抬去。
就在這時,他肩頭一緊。
回頭。
蕭鸞的臉已經憋得紫紅,鼓著的腮幫子塌了下去,唇縫裡的氣泡越冒越急,眼神都開始散了。
她肺里那口氣,到頭了。
周莽沒有絲毫猶豫。
他鬆開石壁,回身,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帶進懷裡,低頭,準確無誤地吻住了她的唇。
蕭鸞的瞳孔驟然放大。
唇齒相觸的一瞬,一口氣流,混著他胸膛里的溫熱,源源不斷地渡了過來。她的身體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本能地吮吸著那口救命的空氣。
水裡黑沉沉的。
只有兩人的輪廓糾纏在一處,衣擺在暗流里緩緩地飄。
她的胸脯緊緊貼著他的胸膛,隔著濕透的衣料,兩顆心貼著心口,一顆擂鼓,一顆也在擂鼓。
一口,又一口。
渡到第三口,周莽拍了拍她的背,指了指上方。
蕭鸞如夢初醒,臉頰在水裡燒得滾燙,也不知是憋的還是別的什麼。
兩人一前一後,奮力向上游去。
十尺。
五尺。
頭頂的黑,一點一點淡了。
先是混沌的灰,再是朦朧的青,再然後。
光。
一片明明晃晃、宛如月華灑落的光。
「嘩!」
兩顆腦袋同時破開水面。
「呼!哈……哈……」
兩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蕭鸞趴在池沿上,咳出兩口水,胸口劇烈起伏,濕透的衣衫貼在背上,隨著喘息一聳一聳。
周莽單手撐著池沿,只喘了三五口,氣息便漸漸勻了,一雙眼已經警惕地掃向四周。
然後,他愣住了。
頭頂沒有火把,沒有油燈。
穹頂之上,嵌著二十多顆鴿卵大小的珠子,顆顆瑩潤生輝,灑下一片清冷柔和的銀光,
把這間十丈見方的石室,照得如同月夜。
夜明珠。
隨便摘一顆出去都能換半個縣城的夜明珠。
在這裡,只是人家隨手釘在頂上照明的。
「這手筆……」
蕭鸞也仰著頭,呆呆地望,聲音發飄。
周莽托著她的腰把她送上池沿,自己一撐,翻了上去。
四壁青石,乾燥得出奇,沒有半分水汽。
石室正中,一座齊腰高的石台,台上端端正正,擺著一隻黑沉沉的鐵匣。
而石室的角落裡。
周莽的目光,沉了下去。
那裡堆著幾具白骨。
白骨腐朽的程度不一,有的已經發灰發脆,有的還連著筋。
看衣飾的殘片,是前朝的。
離他們上岸的池沿,不到五步。
周莽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把蕭鸞擋在了自己側後。
「怎麼了?」
蕭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一白。
「沒什麼。」
周莽望著石台上那行字,緩緩道。
「這裡有白骨,很可能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