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31章 你咬我的槍

第131章 你咬我的槍

2026-10-16 04:08:30 作者: 御風山君

  枯骨的身份,終究是個謎。

  兩人把石屋翻了個底朝天。石架空了,書冊朽成了灰。

  石床上沒有枕籍,石桌下沒有暗格,連枯骨身上,周莽都用刀尖輕輕撥檢了一遍。

  沒有腰牌,沒有印信,沒有任何能證明來路的東西。

  「守庫的家臣?」蕭鸞蹙著眉,「可家臣守的是庫,不會把印璽擺在自己桌上。」

  「武安王本人?」

  周莽搖頭。

  「武安王要是死在這兒,外頭崖洞裡那些兵器,是誰封的?泉水底下的石板,是誰落的閘?這屋子的格局。」

  他環視一圈。

  「書房,石床,桌椅。這是有人長住的地方,不是坐化的地方。」

  「他在這裡住了很多年。」

  蕭鸞望著那具枯骨,輕聲道。

  「守著這兩隻盒子,守到油盡燈枯。」

  「能替武安王守印的人……」

  周莽沉默片刻。

  「這個問題不重要了。」

  猜不透,那就不猜了。

  周莽走到那隻七尺長的大盒前,掀開了盒蓋。

  盒中紅絨朽盡,一桿長槍,靜靜臥在灰里。

  槍身七尺,通體沉黑,不是漆的黑,是鐵里燒出來的黑。

  槍纓沒安,槍頭一尺三,稜線如刀,百年不見光,拿出來時,竟還隱隱泛著一層幽冷的芒。

  周莽一把握住槍桿。

  沉。

  比尋常鐵槍沉出三成不止。

  可那分量入手,順著臂膀沉到腰胯,竟說不出的順,像是這桿槍等了一百年,等的就是一隻攥得住它的手。

  他隨手抖了個槍花。

  石屋裡嗡的一聲輕吟,槍尖顫出一朵冷芒。

  「好槍。」

  周莽的眼睛亮了。

  

  蕭鸞看著他握槍的樣子,忽然有點恍惚,燭光不亮的石屋裡,這個男人持槍而立的影子,不知怎麼,就和檔冊里那些語焉不詳的句子重疊在了一起。

  「走了。」

  周莽把長槍負在背上,槍桿斜出肩頭。

  他走到石椅前,看著那具枯骨,鄭重其事地,躬身一禮。

  「不管你是誰。」

  他直起身,聲音不高。

  「守著東西守了一百年,是條漢子。不管它是不是在等我,東西我拿走了,這是命。」

  蕭鸞站在他身側,也斂衽,深深一福。

  枯骨低垂著頭,一如百年來的每一個日夜。

  ---

  爬回石室,蕭鸞又是一路心跳。

  石道窄,周莽在前,她在後。

  前頭那道窄腰長腿的影子隨著攀爬的動作一繃一繃,濕衣貼著,每一分起伏都看得清清楚楚。

  「呼吸又亂了。」

  前頭傳來周莽的聲音,慢悠悠的。

  「這次怎麼了?」

  「看牆!」蕭鸞咬牙切齒,「這石道的牆,刻得真好看!」

  「嗯。」周莽的聲音裡帶著笑,「牆在我背上。」

  蕭鸞感覺自己的臉熱熱的,這個男人,後腦勺上絕對長了眼睛。

  出了石道,回到石室,周莽沒有立刻下水。

  他站在池沿,俯身盯著那池幽幽的水,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水面平靜。

  珠光落下去,碎成一片銀。

  「怎麼了?」蕭鸞湊過來。

  「沒什麼。」

  周莽把長槍在背上綁緊,試了試鬆緊,又把池邊撿的那柄前朝刀攥在手裡。

  「我先下。你數二十個數,水面沒動靜,你再下。我要是伸手上來。」

  他看著她。

  「你扭頭就往石道里爬,別管我。」


  「周莽。」

  「聽話。」

  周莽不容置疑地打斷她,語氣緩了些。

  「剛才那一趟,是猜。這一趟,我確定水裡有東西。確定的事,就得按確定的章程來。」

  蕭鸞抿著唇,盯了他兩息,終於點頭。

  周莽深吸一口氣,無聲無息地滑進了水裡。

  入水,下行。

  水裡比來時更暗了。

  周莽一手持刀,一手摳著洞壁的石棱,雙眼睜著,一寸一寸地掃過四周。

  太靜了。

  來的時候,暗處好歹還有盲魚的影子游弋。

  此刻,整片水域空空蕩蕩,連一條白影都沒有,那些凶物不是走了,是躲了。

  獵手都懂一個道理,林子裡鳥雀一空,不是太平,是有更大的東西進了場。

  周莽的神經繃到了極致,下潛的速度卻不慢。

  功法在體內緩緩流轉,把肺里那口氣榨得乾乾淨淨。

  洞道折平,再往下,最低處的回彎,到了。

  周莽先過了彎,回身接應蕭鸞,蕭鸞的身影剛沒過彎口。

  黑暗,炸了。

  一股狂暴的水流從斜下方撞上來,一張兩尺寬的巨口破開渾水,滿口倒鉤般的獠牙,直取蕭鸞的腰身!

  那東西終於出手了。

  「退!」

  周莽左腳在洞壁上全力一蹬,炮彈般斜射出去,肩膀狠狠撞在蕭鸞身側。

  蕭鸞被他撞得橫移三尺,那張巨口堪堪擦著她的衣擺咬合,「咔」的一聲,利齒相擊,火星似的水沫迸濺。

  周莽順勢一掌推在蕭鸞背上,把她朝上行通道的方向送出去。

  他自己,則借不上力,向下一沉。

  渾水裡,那東西轉過了身。

  一條兩丈長的怪魚。

  通體青黑,沒有鱗,一身虬結的肉稜子,腦袋比磨盤還大,兩隻眼睛退化成兩個白點,鰓後卻生著一圈骨刺。

  方才那一口咬空,它顯然怒了,兩丈長的身軀一擺,整段洞道的水都被攪得沸起來。

  周莽看清它的同時,也看清了自己的處境,窄洞,渾水,一口氣過半。

  硬拼,九死一生。

  退,把後背留給這東西,十死無生。

  那就拼。

  怪魚第二次撲來,巨口張開,一股吸力卷著周莽往裡拖。

  周莽不躲了,順著那股吸力,合身撲上,在即將入口的一瞬,身子猛地一擰,貼著上顎滑到怪魚頭頂,前朝刀狠狠扎進它左眼那個白點!

  「噗!」

  刀身沒入半尺。

  怪魚吃痛,瘋狂地擺頭甩尾,周莽整個人被甩得撞在洞壁上,喉頭一甜,手裡的刀也脫了手,還釘在那魚眼眶裡。

  肺里的氣,泄了三成。

  怪魚吃痛翻滾,尾巴橫掃過來。

  周莽雙臂交叉硬架了一下,整個人像被攻城錘砸中,轟地撞進洞壁,黏苔碎石簌簌亂落。

  痛。

  可他笑了。

  這畜生的力道,比那頭巨熊還差點意思。

  怪魚循著動靜再撲。

  這一回,周莽反手從背後抽出了那杆長槍。

  七尺沉鐵,入水如龍。

  怪魚的巨口咬到面門前三尺,周莽槍桿一橫,正卡進它上下顎之間,任憑那滿口倒鉤如何咬合,只在槍身上刮出一串刺眼的火星,百年武庫的槍,咬不動。

  「你咬我的槍。」

  周莽雙臂筋肉墳起,擰腰,發力。

  「那我捅你的心。」

  槍桿一旋,藉著擰轉的力道從魚口脫出,槍尖順勢下沉,從怪魚鰓後那圈骨刺的縫隙里,整條捅了進去!

  一尺三。

  兩尺。

  沒柄。

  周莽雙手攥槍,推著那兩丈長的巨物,朝洞壁狠狠撞去。


  一下,兩下,三下!

  怪魚的掙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弱了下去。

  渾濁的水裡,黑血一團一團地洇開。

  最後,那龐大的身軀痙攣了兩下,徹底癱軟,緩緩向深淵沉去。

  洞道里,重新靜下來。

  周莽拄著槍,懸在水裡,胸口劇烈地起伏。

  贏了。

  可下一瞬,他的臉色變了,肺里那口氣,在剛剛那幾下全力爆發里,燒乾了。

  胸口像壓了一塊燒紅的磨盤,眼前開始發黑,四肢的力氣順著指尖往外泄。

  他仰頭看了一眼上方,洞道折上去,還有十幾丈。

  游不到了。

  這個念頭冷靜得可怕,周莽鬆開了槍,最後蹬了一腳洞壁,能上浮多少是多少。

  一道纖細的影子,從上方瘋了似的沖了下來。

  蕭鸞。

  她根本沒走。

  她一直等在回彎上頭,看著水下那團翻滾的渾水,此刻見黑血漫上來,她想都沒想就扎了下來。

  她游到周莽面前,捧住他的臉,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唇齒相觸,一口氣流渡了過來。

  周莽混沌的意識被這口氣劈開一道亮縫,他下意識要推她,她自己的氣也不多,蕭鸞卻死死捧著他的臉不放,又渡了第二口。

  黑暗裡,她的眼睛睜著,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眼神又急又烈,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字。

  敢死試試!

  周莽的心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反手攬住她的腰,雙腳踏水,藉著渡來的兩口氣,帶著兩個人,奮力向上。

  十丈。

  五丈。

  頭頂的水,從墨黑,到深碧,到透出一點微光。

  「嘩啦!」

  兩人破開水面,摔在溫泉池邊的青石上。

  「哈……哈……哈……」

  周莽仰面躺著,胸口劇烈起伏。

  蕭鸞癱在他旁邊,渾身濕透,靛青的胡服緊貼著身子,豐盈的曲線隨著大口大口的喘息起起伏伏,髮絲一縷一縷貼在潮紅的面頰上。

  洞頂的火把早就燒盡了,只剩暗紅的炭。

  昏暗的光里,兩個人誰都沒有動,就那麼躺著,聽著彼此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地,合成了一個節奏。

  周莽偏過頭。

  蕭鸞也正偏著頭看他。

  四目相對。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角沁出了淚。

  「周莽……你答應過我什麼?」

  「什麼?」




  她的聲音啞的,抬手,軟綿綿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城裡……得有活人等你回來。」

  周莽捉住了她捶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

  濕的。

  涼的。

  還在抖。

  他把那隻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讓她貼著那底下擂鼓一樣的心跳,聲音低啞。

  「聽見沒有?」

  「活的。」

  蕭鸞的手在他的心口輕輕顫了顫,沒有抽回去。

  炭火嗶剝了一聲。

  水汽氤氳的崖洞裡,兩隻交疊的手,久久沒有分開。

  洞外,極遠處的雪坡上,傳來狼王一聲悠長的嚎,驚起滿林宿鳥。

  蕭鸞像被那一聲嚎醒了,慌忙抽手坐起,手忙腳亂地攏著濕透的衣襟,臉紅到了脖子根。

  「印璽呢?」

  周莽抬手,拍了拍背上,長槍還綁著,槍桿上卡著半片怪魚的骨刺。

  懷裡的皮囊硌著心口,印璽和鑰匙都在。

  「都在。」

  他坐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水,咧嘴一笑。

  「回家吧。」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