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 下行端的鐵門還敞開著。
灰制服內鬼的濕滑鞋印到了門檻便突兀斷開,積水裡只剩半枚鞋跟紋。再往裡,連震落的牆灰都找不到。
周臨重新捏緊防毒口罩上沿。左腰固定帶已經被血浸成暗紅色,滲血沒有擴大,可每次呼吸仍會牽動傷口。
沈鏡拍下門檻和最後一枚鞋印。
「安娜他們守在上面,能撐多久?」她問道。
「只要影像科那扇防輻射側門不破,夠用。」周臨聲音發乾。
「可 Hunter 還在外面。」
「所以,我們必須在它把那扇破門徹底撕開以前,活著回去。」
無線電響起電流聲,泰瑞爾斷斷續續傳來:「你們……下到門那兒了?」
周臨按下通話鍵:「到了。裡面斷電了。」
「這句廢話,我他媽能從總控配電頁上看見!」泰瑞爾那邊的槍聲密得像炒豆子,聽距離已經非常近了,「門右手邊的牆上,有個機械閘。拉到底,備用的應急燈會亮。警告你們,別去碰旁邊那個紅色的拉杆!那是化學消洗封閉閘,一旦拉下,你們會被鎖死在裡面洗上兩個小時的消毒水澡!」
周臨用手電掃過牆面。兩個拉杆都蒙著灰,黑色閘杆握把上卻有一道新鮮擦痕。沈鏡先拍下擦痕。
「你發給我的那張轉運地圖,是什麼時候做的?」沈鏡盯著屏幕問。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泰瑞爾喊著換彈匣的聲音傳來。
「現在是一九九八年了。」
「我早就提醒過你們,那是張舊圖!」泰瑞爾那邊似乎在奔跑找掩體,喘著粗氣,「醫院這兩年至少改過兩次地下轉運線。保護傘公司根本沒把最新的施工圖紙留在公開伺服器上!那張破圖唯一的作用,是讓你們別像個瞎子一樣一頭撞進 B2 的核心疫苗區!剩下的路,你們自己看!」
周臨拉下黑色閘杆。
「喀啦。」
應急燈隔一盞亮一盞。消洗室左側擺著空轉運架,右側是藥櫃和污染衣物回收口。再往前,走廊分成兩條岔路,舊圖上卻只有一條直廊。
沈鏡調暗電子圖,拍下新釘的門牌。
「圖上這裡沒有路。」
「先按實體門找線索。」周臨緩步走到消洗室中間,刻意避開了地上那串斷掉的鞋印,「樓梯在我們後面,回收口在右邊。這裡能落鎖藏人的門,只有那兩道。」
「你漏了頭頂。」沈鏡說。
周臨抬起手電。噴頭上方的檢修槽足夠成年人側身爬過,但網蓋積灰沒有被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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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沒漏了。上面沒走人。」
沈鏡拍完網蓋,轉向右側藥櫃。櫃門旁亮著綠燈,下方貼著褪色小字:【外圍暴露人員應急處置櫃】。
周臨用泰瑞爾開放權限的小終端刷過感應區。
「吧嗒。」
鎖舌退出一半,又像卡住什麼似的「咔」地縮了回去。
「你這權限被人用過。」沈鏡冷聲說。
「也可能是櫃門生鏽卡死了。」
周臨左手扣住櫃門下緣,右手重新刷卡。鎖舌再次退出一半時,他順勢向外一扯,櫃門「砰」地彈開。
櫃內兩個卡位,左邊空著,墊片留有針帽壓痕;右邊掛著灰綠色自動注射器。
周臨剛碰到藥劑,提示便浮現出來。
【臨時 T 病毒抑制劑】
【效果:強行抑制一階範圍內早期 T 病毒的活性,持續四十五分鐘。】
【提示:本藥劑僅為應急壓制,無法徹底清除感染源,且無法治療任何物理肉體損傷。】
周臨把針劑收進防疫包外側快拔扣。
沈鏡瞥了一眼他腰間浸血的繃帶:「你現在不用?」
「我還能走。」
「等你疼得走不動路、手指發抖的時候,你未必扎得進自己的血管。」
「真到那一步。」周臨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你來替我扎。」
沈鏡沉默了一秒,單手舉起相機,對著他的臉按下快門。
「留個物理證據。」她放下相機,「你到時候要是敢嘴硬說自己傷得不重,我就把這張你臉色慘白的照片甩你臉上。」
周臨沒有反駁,只把空卡位拍進終端。少掉的抑制劑去了哪裡,還不能確定。
兩人繼續深入。岔路左側寫著「廢物轉運」,右側寫著「外圍冷藏」,右側門牌明顯重新安裝過。
舊圖卻把兩條路合併成「地下轉運廊」,盡頭標著貨運梯和一堵死牆。
周臨蹲下,讓手電貼地掃過。鞋印消失,兩道細窄輪印卻從積灰中顯出來,沿右側冷藏走廊向前延伸。
【識痕】捕捉到尚未散去的移動與受力痕跡。兩道軌跡前後連續,到了三十米外突然折返,併入左側轉運通道。
「這輪印,推了重東西。」沈鏡眯著眼睛看地上的痕跡。
「是四輪的推架。從壓痕的深淺來看,前輪明顯偏右,重心不穩。」
「裝生物樣本的保溫箱?」
「看這輪距的寬度,像。」
沈鏡沿輪印拍下一組照片。周臨把岔路情況報給泰瑞爾。
「我這邊的權限面板上,沒有任何岔路的監控記錄。」泰瑞爾的聲音透著一絲無力,「你們現在走的是被廢棄的外圍權限,能開的電子門絕對不會超過三道。再往深處走,我也變成瞎子了。」
「圖上標註的那部貨運梯還在嗎?」周臨問。
「圖上畫著是在。」
「你這句回答沒什麼實際用處。」
「那你他媽現在滾上來替我死守這該死的大廳!老子親自下去替你看個清楚!」
通訊在爆炸聲後被雜音切斷。沈鏡收起無線電。
「他上面應該挺忙的。」
「還能中氣十足地跟我吵架,證明他暫時還死不了。」
輪印停在舊圖盡頭。
前方沒有貨運升降梯,只有一面灰白水泥牆。牆腳堆著三個摺疊轉運架,兩道輪印筆直撞牆後消失。【識痕】中的軌跡也在這裡戛然而止,沒有折返,也沒有搬起重物後的受力變化。
沈鏡先拍全景,這才謹慎靠近。
「人沒有原路退回去。」
「也沒有爬上天花板。」
頭頂檢修槽早在二十米外轉向。牆面幾乎完整,只有一道貫穿上下的淺凹痕。
周臨蹲下,脫掉手套靠近牆腳。陰冷細風從縫隙鑽出,吹得繃帶線頭微微晃動。
與此同時,右眼視野邊緣突兀浮現出一枚淺紅色引導箭頭,直指左側「廢物轉運」通道,不到一秒便消失。
周臨沒有理會,取出一隻空癟藥盒放在牆縫前。鬆手後,藥盒貼著地面緩緩朝牆縫滑了兩厘米。
「這面牆後面有負壓系統在抽氣。」周臨站起身,聲音低沉。
「你剛才眼底又閃紅光了。看見什麼東西了?」沈鏡問。
「一個紅色的箭頭。指著左邊那條路。」
沈鏡轉頭看了一眼岔路口:「那你打算聽這個『熱心系統』的建議嗎?」
周臨沒有回答。他展開兩個摺疊轉運架,一個橫在左側通道入口並鎖死腳輪;另一個拖到消洗室外門旁,只卡住半扇門。
「先讓這堵牆和地上的輪子開口說話。」
沈鏡退後半步,對準牆面補拍了一張閃光照片。
閃光剛剛熄滅。
「喀啦。」
一牆之隔,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
緊接著。
「哐當。」
沉重門閂落進卡槽的聲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清晰迴蕩。
舊圖紙畫到這裡,確實已經沒路了。
但是,牆後的那個人,他還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