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生鐵消洗隔離門每隔一會便向上彈起一次。卡在門縫下的重型縫合怪仍在掙扎，拇指粗的金屬鎖銷已經被撐彎。
周臨和沈鏡退進右側冷藏走廊，在第二個轉角停下。隔著二十多米，門板受力的悶響仍不斷傳來。
沈鏡把微單相機小心放在一隻空保溫箱上。
「別碰這個箱子。」她盯著周臨。
「我離它還遠呢。」周臨靠在牆上。
「你拿劍的右手在發抖。撞倒了算誰的？」
抑制劑壓住了感染灼熱感，可周臨腰側仍在失血，電擊留下的麻痹也沒完全消退。
「算我的。」
「這機器你現在賠得起嗎？」
「賠不起。」
沈鏡確認存儲卡卡扣完好，重新開機，單手翻看剛才的抓拍。周臨則用剩下半卷固定帶重新勒緊腰側，疼得額頭很快沁出冷汗。
【41分12秒】。
「你想先追那個黑手套，還是先看照片？」沈鏡頭也沒抬地問。
「剛才就是因為先追人，差點把你的相機賠進去。」周臨聲音沙啞。
「那是你非要信那張破圖紙的下場。」
「圖是我找泰瑞爾要的，算我的錯。先看照片。」
沈鏡偏過相機的翻轉屏，把畫面推到他眼前：「行，這筆帳以後再算。先看這個。」
照片裡，灰制服誘餌正推著箱子進入左路。沈鏡放大踢腳線護板，金屬反光里多出半隻黑色皮手套，正按在右後方那面完整的牆上。
拍攝時間比誘餌出現早八秒。
「他提前繞到了我們背後的牆裡。」沈鏡眼神極冷，「當我們像兩個傻子一樣，死死盯著左邊那件破衣服的時候，他其實就已經躲在右邊的暗門後面，等著我們自己送上門了。」
周臨調出底層門禁記錄。「T-4L」的開啟時間比照片晚六秒，位置卻寫著「左路」。
「但反光照片裡的那扇暗門，明明開在右邊。」周臨指著屏幕。
「所以，泰瑞爾給你的那頁底層記錄，也有問題。」沈鏡說。
「這種底層的物理觸發記錄不可能隨便就被修改。」周臨把終端頁面轉了半圈，眼神銳利，「在這個系統里，所謂的『L（左）』，到底是以誰的朝向為基準的左？」
沈鏡走回「廢物轉運」門牌前，用軍靴蹭掉下沿油污。門牌背面露出一枚工程安裝箭頭，正對走廊深處的轉運碼頭，與他們進入時的朝向完全相反。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枚箭頭，聲音發寒：「如果站在轉運碼頭往外看。剛才開在右邊的那扇暗門，確實在系統圖紙的『左邊』。」
「但我們從外面闖進來時，它在我們的右邊。」周臨瞬間反應過來。
「舊圖紙沿用了碼頭貨運視角的坐標系。泰瑞爾終端里的老舊編號，也完全死板地沿用了這套規則。」沈鏡轉頭看著周臨。
「所以，剛才那個死人許衡在監控里看見的淺紅箭頭，也是利用了這個坐標系盲區，把右側的死路冷庫，標記成了『左側』的安全門。」
周臨點了點頭，背上滲出一層冷汗：「剛才我站在那堵灰牆前，視野里彈出的系統箭頭，指的同樣也是左。」
「這個陰險的混蛋，把同一個套路，在我們身上又用了一遍。」沈鏡說完，又把相機端了起來，「只不過這一次，他為了保險，還在這個騙局外面多套了一張舊圖紙。」
「沙沙——」
左側廢物廊突然傳來布料拖地聲。兩人隔著轉角望去，一截被割開的灰色袖管躺在燈下，袖口沾著暗紅血跡，黑色戰術護腕也套在裡面。
沈鏡冷眼看了幾秒：「不急，先拍全景。」
她拍下袖口、門位和周圍地面。照片裡沒有腳印，只有一道從牆內伸縮軌道拖出的機械刮痕。
又是誘餌。
周臨直接進入右側冷藏長廊。這裡比舊圖多出兩個轉角，大部分冷櫃都已斷電，只有盡頭一台培養櫃閃著故障紅燈。
地磚上留著幾滴新鮮血跡，每隔七八步才有一滴；另一串鞋印卻延伸向左側岔門，與真血完全分開。【識痕】里，血滴留下的近期軌跡連續向前，那串鞋印的落點卻整齊得近乎機械。
沈鏡蹲在血滴和鞋印之間，用手電照了照：「鞋印又是用機器偽造的？」
「推車的前輪上，綁了一塊帶花紋的鞋底。」周臨冷哼一聲。
「這混蛋還真是對腳印這東西執著到了極點。」
「許衡就是因為信了這個，被割了喉嚨。」周臨摸了摸自己仍在發麻的左肩，「我剛才也差一點死在衣服上。」
「所以這一次，我們只看血跡。」
「咔嚓。」
前方響起玻璃裂聲。兩人交替掩護趕到培養櫃前，保溫轉運箱已經被取走，核心黑色載體盒也不見了。
旁邊培養袋被劃破，淡紅液體正順著櫃門流下。櫃門上的【外圍高危樣本】編號，與巴德研究區留下的外送記錄完全一致。
周臨取出第二支備用密封管，沈鏡守住走廊外側。
「箱子都沒了，你還要在這裝這種不明液體的樣本？」
「那個箱子裡的原件，已經被那人帶走了，我們搶不回來。」周臨動作極穩。
「那個人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現在追還來得及。」
「就算我衝上去一劍殺了他，樂園的主線任務，也不會自己憑空補上一份樣本。」
周臨撕開防疫包最後一層無菌內膜，用薄膜夾住密封管，從培養袋破口下方取樣，只接到不足三分之一的液體。樂園沒有立刻確認。
他取出一支【組織穩定劑】，全部推入密封管。渾濁樣本很快均勻下來，細小絮狀物也逐漸沉底。
【已重新取得穩定狀態的 T 病毒原始樣本。】
【主線任務「樣本回收」提交狀態：已恢復。】
周臨扣緊管蓋，塞進防疫包內側完整的防撞槽。
「弄好了？」沈鏡頭也沒回地問。
「夠拿去樂園交差了。」周臨站起身。
「那就走。那混蛋的血還沒幹。」
兩人繞過培養櫃，後方是一道工業貨運門，門牌寫著：【地下轉運末端】。狀態燈仍是綠色，下坡軌道深處還能聽見推車聲。
周臨沒有立刻追，而是用泰瑞爾先前開放權限的小終端貼上面板感應區。
【是否執行本扇門體的單向物理閉鎖？】
「你瘋了？門要是關上，我們自己也過不去了。」沈鏡皺眉。
「旁邊還有一扇維護門。」周臨指了指。
「舊圖紙上根本沒畫這扇門。」
「這圖紙上沒畫的東西太多了。」周臨冷聲說，「這次，我要親眼看著這門落鎖。」
貨運門右側不到兩米，確實嵌著一扇狹窄維護門。沈鏡先拍下把手和鎖舌，隨後親手拉開。門後是一條與下坡軌道平行的檢修長廊。
周臨這才按下【單向閉鎖】。
「轟——隆！」
貨運門墜地，三根粗重鎖舌依次咬合。下坡深處的推車聲驟然停住。
沈鏡貼近防爆觀察窗。應急燈下，灰制服內鬼已經脫掉被割開的外套，露出黑色戰術衣。右前臂纏著臨時止血帶，鮮血仍在滴落，左手死死抓著裝有原件的保溫轉運箱。
他的退路已經被封死，人也被堵在了升降平台前。
沈鏡面無表情地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照片裡，時間碼、人物背影、轉運箱和被封死的出口，第一次同時落進同一張原片。
遠處左側通道里，那截灰袖誘餌還躺在原地。
而真正的目標，此刻就在右側防爆玻璃之後。手臂上的刀傷和手裡的轉運箱，都被鏡頭清清楚楚地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