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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飛刀之殤

2026-09-20 18:38:12 作者: 一醉風雨

  「《行政處罰決定書》:醫師顧長鳴未在該院註冊備案即施行心臟二尖瓣置換手術,依據《醫師法》第57條規定,沒收違法所得,處以罰款3萬元,責令暫停執業12個月,不得從事任何形式的醫療活動......」

  風暴,終於以最恐懼的方式降臨了......

  剛過32歲生日的顧長鳴,已經是申海市頂尖三甲醫院的心血管外科副主任醫師,師從心臟臨床泰斗褚光華。憑藉精湛技術主刀多台四級手術,極高的天賦和能力讓那些四十多歲的還在資深主治上掙扎的同事們感到欽羨與嫉妒。

  這天剛下手術,手機一串老家的未接來電,回撥過去從娘口中得知同村的二舅姥爺在地里暈倒,送到縣醫院檢查說心臟有問題,得去大城市找專家開刀要10萬塊錢,嚇得立馬回家,寧願等死也不治。

  顧長鳴推了推黑框眼鏡,劍眉之下目光嚴肅專注,看完發來的檢查報告圖片確認是二尖瓣退行性的嚴重狹窄,需要進行人工瓣膜置換。這個手術要求精細,對主刀醫生是個考驗,最好在到省城或者申海市這些醫療條件更發達的地方。

  專業的解釋讓娘聽得雲裡霧裡,應和幾句便急忙掛斷,本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沒想到半個月後再次打來電話,希望他能回老家給二舅姥爺做手術。

  顧長鳴剛拒絕這個要求,父親濃重煙嗓的聲音猛地插了進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大家長的威嚴,怒氣沖沖道:「工作重要還是人命重要!你不也出去給別人開刀嗎?怎麼到自家人的時候就不行了!長鳴,你二舅姥爺是看著你長大的,當初上大學還是你二舅姥爺帶頭湊的學費,否則你能讀那麼多年書,擱申海市買房還要娶媳婦?做人不能沒良心!」

  聽著電話里的強硬與抱怨,他很清楚對沒什麼文化也沒有出過遠門的爹娘來說任何解釋都是廢話,他們甚至陪著二舅姥爺一家去縣醫院商量找醫生來做手術,顧長鳴聽到這話震驚而無奈。

  這樣一台二尖瓣置換術雖然不算特別困難,但主刀醫生並非萬能,器械、助手、麻醉、方案評估等等需要協調準備的東西太多,顧長鳴本以為縣醫院會拒絕這樣的無理要求,沒想到對方在得知自己的身份後竟然表示贊同,絲毫不顧及其中的風險。

  最終,在爹娘狂風暴雨般的道德批判下,他只好答應回去看一看病情,至於能不能做手術還要根據情況再決定。

  縣醫院心外科儘管條件有限,但願意全力提供醫療支持,採購生物瓣膜,安排手術團隊。他們的目的也很簡單,這台手術有巨大的教學意義,再加上顧長鳴本地人的身份,如果可以通過飛刀建立穩定關係,那未來能夠持續開展同類型手術將病源留在當地,這是花錢也買不來的天大好事。

  就這樣,一場不為人知的飛刀,悄悄開始籌備......

  半個月後,顧長鳴趁著雙休匆匆登上返回老家的高鐵。一路上,他反覆推演手術過程,選擇了最穩妥但也最考驗基本功的經典術式,在地域性醫療條件差異巨大的情況下將風險降到最低。

  手術室是舊式的,層流條件堪憂;體外循環機型號老舊,可以正常使用;能匹配的器械和耗材選擇有限;助手是心外的主任和副主任,對複雜心臟手術經驗不足。在這樣簡陋的條件下,顧長鳴憑藉精湛的技術猶如在刀尖舞蹈,剝離、阻斷、吻合、復溫……

  整整七個小時,當心臟重新有力地自主跳動,當監護儀上各項生命體徵逐漸回歸安全範圍,手術室里響起壓抑的歡呼。

  顧長鳴鬆了口氣,看著二舅姥爺被送入ICU,巨大的疲憊感和一絲隱秘的成就感湧上心頭,仔細交代術後監護要點,特別是抗凝和抗感染的注意事項,叮囑一旦有任何異常立即聯繫他。

  在爹娘讚賞驕傲的眼神中、在家屬的千恩萬謝中,顧長鳴拖著疲憊身體連夜趕回申海市,重新投入忙碌的工作中,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然而命運總是在人最鬆懈的時刻露出獠牙。

  兩周後,他正在查房,手機突然瘋狂震動,接通是娘傷心的輕顫聲:「長鳴,二舅姥爺他……他沒了~」

  『沒了?怎麼可能!手術明明很成功!』接下來的話顧長鳴沒有聽清,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只留下一片慘白,心臟仿佛要跳出胸膛。他顧不上回答電話里娘的呼喊,掛斷後立刻撥通縣醫院心外科主任的號碼,兩三聲後才接通:「喂,曹主任,到底發生什麼了?!」

  緊接著是死亡般的沉默,對方開口道:「顧主任,兩天前患者嫌住院費用太貴強烈要求出院,我們雖然盡力勸說可也沒辦法強行阻攔。臨走前我們囑咐患者一定要按時服用華法林,患者飲酒後連續忘記服藥,出現疼痛又私自服用阿司匹林......顧主任你放心,這件事醫院正在處理,死亡原因系患者個人行為,與手術和院方無關,當然我們也會盡力安撫家屬,不讓情況擴大化。」


  聽完解釋,他癱坐在樓梯間,頭髮被撓得有些凌亂,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慘白,現在只能寄希望於縣醫院處理好後事,畢竟手術本身是成功的。接下來一段時間,顧長鳴仿佛失了魂,手術之外的工作總是走神,連主任都察覺到異常特意關心幾句。

  縣醫院不斷對家屬安慰解釋,甚至答應考慮人道主義給予一些經濟幫助,再加上二舅姥還要在村子裡生活,在爹娘和同村不少人勸說下逐漸從悲傷的情緒轉而現實。就在危機仿佛慢慢消散時,顧長鳴剛下手術突然被叫到辦公室。主任面色陰沉,複雜的目光如利刃死死盯著他,仿佛想將其剖開翻找出答案。

  

  「你是不是去洪遠縣飛刀了?」聽到這話,顧長鳴頓時如遭雷擊呆滯在原地,主任見到這副模樣表情逐漸複雜,不等他回答沉聲道:「衛健委收到了舉報要求核查,你現在去醫務處說明情況,不要有任何隱瞞。」

  顧長鳴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到醫務處的,從衛健委的領導口中才了解到二舅姥爺的孫子從外地趕回來奔喪,得知是手術後死亡便偷偷諮詢律師,緊接著一紙訴狀將縣醫院告上法庭索要賠償。隨後一封詳實的舉報信被直接投遞到了申海市衛健委,舉報內容清晰指向顧長鳴違規異地執業,並指其是導致患者死亡的直接責任方,涉嫌非法行醫。

  顧長鳴試圖解釋初衷是為了救人,解釋手術本身的成功,解釋術後患者違反醫囑造成死亡的關鍵性,但一切在「違規」鐵的事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私自離滬、未備案、在無執業資格的醫療機構進行手術,這已構成嚴重違紀。

  內部調查、紀委談話、聽證會、法庭質詢……當法院宣判的那一刻,他沒有坐牢,但懲罰來得卻更加痛苦。最終裁定主刀醫生與縣醫院構成共同侵權承擔部分民事賠償。

  為了平息輿論,顧長鳴主動遞交了辭職信。一張紙,輕飄飄,碾碎了他從蘇北貧瘠村莊一路跋涉,在手術台上耗盡心血換來的光明醫途。

  顧長鳴賣掉正在裝修的婚房把罰款和賠償交了,失去一切的他只帶走幾件衣服銷聲匿跡,急得女友趕緊報警,沒有身份證登記、沒有購票記錄,仿佛人間蒸發。這期間收到發來的簡訊,內容只有兩個字,分手。

  半個月後,城鄉結合部的安置小區地下室里,一陣不疾不徐的敲門聲響起。顧長鳴以為是催繳的房東,搖搖晃晃起身如行屍走肉般帶著滿身酒氣拉開了門,隨即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縮去,不知所措的下意識抬起手臂擋住臉,仿佛這樣就能遮住自己的狼狽和不堪。

  門外站著一位頭髮花白、衣著整潔的老者,身材清瘦,面容溫和,眼神卻清澈而銳利,仿佛能洞穿一切污濁與偽裝。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渾身散發著頹廢氣息的年輕人,臉上沒有驚訝,沒有責備,似乎早就知曉。

  褚光華沒有說話,緩緩走進散發著潮濕異味的小屋,目光掃過滿地的狼藉,最後落在顧長鳴身上。沒有指責,沒有嘆息,沒有失望的搖頭,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了他很久。

  「長鳴,你打算在這裡爛掉嗎?」褚光華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顧長鳴怔怔地看著老師,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關門,想逃避,但在老師那雙仿佛能包容一切又絕不放棄希望的眼睛注視下,所有的防禦土崩瓦解。喉嚨里滾動著嗚咽,靠著門框,緩緩滑坐到冰冷骯髒的地板上:「老師~」

  褚光華很心痛,這十年裡他遇見最有天賦的兩位學生,一個離開心外遠赴美國,一個違規手術葬送前途都被自己弄丟了,除了惋惜更多的是自責。

  哭聲偃息,褚光華的語氣不容置喙,沉聲道:「給你10分鐘把自己收拾乾淨,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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