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一章 青島閉門會

第一章 青島閉門會

2026-09-20 18:44:57 作者: 楊柳拖刀

  2024年12月31日,青島。

  不出三分鐘,陳玥就基本確認了今晚這場「新能源與醫療科技閉門路演」的本質:一場由過剩資本和中產焦慮共同發酵的低頻噪音現場。

  她並不討厭路演本身。

  路演是一群聰明人試圖用非專業人士能理解的方式,包裝自己所做的事,本質上是一種翻譯。

  她尊重翻譯。

  她討厭的是路演之後那個叫「自由交流」的環節。那個環節的學名應該叫被迫社交,又名:一群投資人在競相證明,他們比你更了解你的領域。

  她今天出現在這裡的唯一原因,是創始人羅瑪莉因為急性胃腸炎被送進了醫院,當然大概率是由於過度焦慮導致的迷走神經功能紊亂。

  作為被臨時抓來頂包的康復理療師,她今晚的功能,等同於給「樞髓醫療」商業計劃書里那個「技術壁壘」配一塊會呼吸的人形立牌。

  推開宴會廳大門前,她已經在顱內Excel表中,將這半天的時間標註成了:沉沒成本(不可回收)。

  她想到了她最愛的美劇《Bones(識骨尋蹤)》。

  當天才法醫人類學家Bones被FBI拉去參加表彰晚宴,她說:「我不屬於這裡」。

  Booth說:「你當然屬於,你是受表彰的科學家」。

  Bones看了一眼滿場的社會名流,說了一句:「There is no skeleton to read here(這裡沒有一具可以讀的骨頭)」。

  她現在和Bones一模一樣。

  這裡沒有一具可以讀的身體,這裡只有一堆穿著正裝的雄性靈長類動物在交換名片。

  她在心裡呵呵了一聲。

  很好,陳玥。你現在不僅是個頂包的工具人,你還是個在年終大戲裡公然cosplay美劇反社會天才的邊緣人。承認吧,你只是在用這種刻薄的學術優越感,來掩飾社恐。你的社交帶寬只有可憐的128K,而眼前這個會場,是千兆光纖。你是一台誤入了超算中心的復古大頭電腦,只要有人走過來問一句「你們的A輪稀釋比例是多少」,你的CPU就會當場冒煙死機。

  根據《Bones(識骨尋蹤)》里看來的二手知識,面部表情的長期偽裝,會對咬肌和翼內肌造成慢性張力,足以導致顳下頜關節紊亂綜合徵。

  她低頭瞥了一眼胸前的磁吸名牌,上面印著她老闆、「樞髓」創始人Maggie Luo的名字。作為一個代配額社交工具人,她認為自己沒有任何義務為資本世界貢獻任何面部肌肉運動。

  她躲進洗手間,翻開iPad。

  股四頭肌激活時序延遲,膕繩肌代償性過度激活,脛骨內旋角度在支撐相中期超過正常範圍5.7度……看著這些熟悉的詞彙,她的植物神經系統終於開始降速,心率從92回到了74,呼吸深度增加了大約30%。有些人靠冥想,有些人靠白噪音,她靠解剖學。

  然後,胸口名牌上的主人打來了視頻電話:「Hey Joyce!」

  「Hey Maggie!」

  「你的聲音不對。」

  她搶白,「我沒有躲在洗手間。」

  「是現在沒有,還是今天一直沒有?你的聲帶振動頻率出賣了你。當你在說謊或者處於高度防禦狀態時,你的甲狀舌骨肌會緊縮,導致你的基頻提高大約15赫茲。」

  她把手機鏡頭拉遠,給老闆看廁所走廊上的藝術裝置。

  「信了嗎?你現在應該做的是閉上眼,讓你的副交感神經接管身體,而不是利用你那點微薄的臨床心理學知識,來解構正在替你賣命的員工。」

  「信了。可是你為什麼在走廊?」

  

  「因為不想在裡面接老闆的查崗電話,會社死。」

  電話那頭傳來笑聲,「社死的是Maggie Luo,她不介意。」

  陳玥聽到有人推門走進來,壓低聲音,加快了語速:「但我介意,畢竟這張臉的獨立產權歸我!」

  「別總把自己藏在無菌室里,偶爾也讓外面的細菌刺激一下你的免疫系統。我們那桌坐著的,不全是草包。」

  「好了,我要單方面對資本家執行物理斷網了,退朝!」

  「朝」字的尾音甚至還沒在空氣中形成完整的聲波震盪,她就毫不留情地切斷了視頻。


  喝到第二杯香檳時,楊樂樂放下了杯子。

  他的酒量很好,基因體檢報告顯示,ADH和ALDH2雙高配置,在生物化學層面上,他就是被設計在酒局上存活的人。

  但今晚,他代表的是心明資本。

  在這個先靠資本把想像力抬高、再靠話術把它維持住的行業里,他需要聽懂別人沒說出口的話,看見一個停頓過長的笑容,感知到一句客套背後的不耐煩。

  他不能讓酒精降低這個精度。

  自助餐檯前,一個做醫療傳感器的技術創始人正被券商分析師堵住。分析師語速快、信息密、熱情過剩,話題從「國產替代」一路跳到「二級市場映射」,創始人端著盤子,臉上維持著一種努力禮貌但已經快要缺氧的表情。

  楊樂樂路過,像是剛好聽到了後半句,很自然地把話接了過去:「你說的那個儲能標的,我上周也看了,問題不在產能,在現金流周轉。」

  分析師果然立刻轉向他:「對對對,我就說……」

  楊樂樂點頭,順著他的邏輯往下走了三句,又在第五句時把話題輕輕一拐,拐回對方最近在追的一個儲能項目上。等到分析師興高采烈地掏出手機要跟他加微信,那位技術創始人已經端著餐盤,無聲無息地撤到了甜品區。

  他沒什麼成就感,有人擅長寫代碼,有人擅長做手術,他只是擅長管理場面。

  三個項目路演,十幾輪寒暄,二十多張名片,兩位潛在聯合投資方,四十分鐘關於退出路徑和估值模型的討論……他臉上的溫和笑意還穩穩掛著,身體裡那塊負責社交供電的電池,已經發出紅色警報。

  他剛想走出去透口氣,宴會廳的門,衝著他打開了。

  走進來一個女人,藏青色寬肩西裝,黑色牛仔褲,切爾西靴。

  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瞳孔正發生著一次違背主觀意志的微小放大。

  她從頭到腳沒有一點誇張的地方,但他的注意力就那麼被劫持了。

  走進這種場合里的人,包括他自己,第一件事通常是尋找熟人,第二件事是確認誰值得認識,第三件事是確保自己被看見。

  而她不一樣,她像一個剛被人從實驗室里強行拖出來的人,上半身穿著商務社交,下半身還堅持著自己的主權,情緒更是懶得切換。

  她肩膀打開,重心微微壓在前腳掌,視線從左到右掃過整個宴會廳。隨即鎖定目標,徑直穿過去。沒有停頓,沒有尋找認同,沒有任何下意識確認周圍人目光的動作,仿佛整個宴會廳里的一百多個人,都只是背景板。而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楊樂樂忽然有點想笑。

  她在找死角,找最低社交密度區。

  當其他人都在全功率發射信號,只有她,在拼命關閉信號源。

  他重新端起一杯香檳,朝她消失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踱了兩步。

  在這行待久了,他早就知道:真正有效的靠近,從來不是追上去,而是把自己放進對方的感知範圍里,然後若無其事地存在。如果對方有興趣,自然會轉過來;如果沒有,他也沒有任何損失。

  當然,「做自己的事」和「在某個人看得見的地方做自己的事」,區別大概相當於赤道和北回歸線,地圖上只差一點,氣候卻天差地別。

  一個投資人朝著她走過去,「你們技術壁壘是什麼?」

  「髂腰肌。」

  「什麼?」

  「人體最大的技術壁壘之一。」

  投資人的表情在「她是不是在開玩笑」和「我是不是應該假裝聽懂了」之間,橫跳了三次,最終選擇了體面撤退:「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楊樂樂笑了。

  他本來已經快沒電了,可此刻,他的注意力正在重新上線,因為他偏偏就是對異常信號最感興趣,他是真覺得有意思。

  陳玥當然不知道,她這套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社交隱形術,在某些人的雷達上,反倒成了最顯眼的顯眼包了。

  她此刻的神經系統正處於滿載狀態。

  對她而言,和人類相處是一項顯卡殺手型活動,需要消耗巨額認知資源。她必須手動處理對方的語氣詞、瞳孔微調、潛台詞、以及背後溢出的社交期待,然後像初版 ChatGPT一樣艱難地生成一個「得體的人類回應」。

  別人靠本能,她靠算法。


  而現在此時,她的算法快要崩盤了。

  系統警告!陳玥,那個穿格子西裝的男人,已經往你這邊看了三次了。如果他走過來,你該用什麼表情?微笑?不行,你的咬肌剛才已經抗議過了。冷漠?別忘了你胸前還貼著老闆的名牌,你想讓公司在還沒拿到錢之前,就因為創始人態度傲慢,而被整個風投圈拉黑嗎?

  為了防止皮質醇徹底爆表,她又往斜後方的承重柱陰影里退了半步。

  環顧四周,滿場晃蕩的金融男正在以流水線般的高標規格,完美驗證著她對這個行業的刻板印象。無處可逃的侷促感,讓她的防禦機制開始反撲,她開始做她在所有不得不參加的社交場合里都會做的事:臨床性人體解剖觀察。

  三點鐘方向,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在和人握手。右肩前伸過度,右側胸小肌明顯縮短,典型的長期伏案工作者的上交叉綜合徵。他握手時用力過猛,右肘出現了一個微小的代償性外展,說明他的右側肩袖可能藏著一個還沒被診斷出來的岡上肌腱退變。

  她給他十八個月。十八個月後,如果不干預,他會在拿文件時,突然發現自己的右臂舉不起來,然後他會以為是睡落枕了。

  七點鐘方向,一個穿著10厘米尖頭高跟鞋的年輕女性搖曳著走過。她左腳的內側縱弓在每一步的中段會有一個塌陷,導致左膝在支撐相出現輕微外翻。如果她繼續穿這種高度的高跟鞋,三到五年內,左膝內側半月板后角會出症狀。

  她在心裡替她可惜,那雙鞋確實挺好看的。

  十二點方向,一個人正被七八個人圍著。

  他說話,旁邊的人點頭。他笑,旁邊的人跟著笑。他停下來喝水,旁邊的人等。他往這邊挪了兩步,人群自動補位,像某種高端商務版的自動跟寵系統,精準又忠誠。

  她忽然理解了,為什麼有些創業者會對融資上癮。被眾星捧月久了,很容易誤以為自己真的會發光。

  可她也真的不理解這種場面,有些人一輩子都在努力擺脫被圍觀,另一些人則把被圍觀活成了剛需。

  她看著這個人。

  僅從純粹的生物力學角度來說,他的身體底子好得有些不合理。頸椎曲度堪稱教科書級別,骨盆在中立位上保持著精準的力學平衡,胸椎靈活度高。所以他轉頭和身後的人說話時,旋轉的發力點在T6-T8,而不是像大多數伏案工作者那樣用頸椎硬擰。

  美中不足的是,當他把重心切換到左腳時,右側肩胛骨的位置會比左側隱蔽地下沉大約一厘米。

  第二個判斷,來自經驗。這個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每一句話的節奏,每一個笑容出現的時機,每一次肢體語言的調整,全是校準過的。就像一個頂級選手的技術動作,外行看起來行雲流水、毫不費力,但內行一眼便知:那是上萬小時的刻意練習。

  她從小在競技體育的體系里長大,對訓練痕跡極其敏感。

  這個人的宜人感,不是他的性格,是社交肌肉。

  高情商男、社交型人格、讓所有人舒服的人……這些標籤在她的認知框架里,從來不是褒義詞。

  她的人生經驗教給她的事很簡單:真正強的人,沒空讓所有人舒服。

  真正強的人,比如她少年時代在賽場上遇到的那些對手,她們在場上不會沖她微笑,不會在乎她的感受,不會照顧她的節奏。她們只會用力地、精確地、毫不留情地把球砸到她接不到的地方。然後轉身走回底線,準備發下一個球。

  那種人,她尊重。

  這種全場發光、讓所有人如沐春風的人,她存疑。

  楊樂樂知道,他能成為今晚這場子裡最矚目的青年才俊,靠的不是他的臉——雖然那張臉確實也幫了不少忙——而是他手裡那支硬科技專項基金。

  「樂樂總,上周發您郵箱的關於三代半導體碳化矽項目的紀要……」

  「楊總,我們A+輪的份額給心明留了20%,關於返投比例的問題我們到旁邊聊聊?」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展現出了他那套堪稱精密的社交運作機制,以他鬆弛、優雅且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節奏,處理了今晚所有該做的事。

  他加了兩個極具潛力的獨角獸創始人的個人微信,敲定了下周二去張江高科進行正式現場盡調的時間表;他和一位在AI醫療圖像領域死磕了十多年的中科院老教授聊了十幾分鐘,用對方最舒服的學術語境,不著痕跡地從老先生嘴裡套出了幾個行業內最新的、還沒公開的項目研發線索。


  他做得一如既往地完美。

  他總是做得一如既往地完美,這也是問題所在。

  因為在和第三位LP握手告別的那一刻,他的大腦才終於追上了他的身體。

  後者顯然已經私自運行了一整個小時。

  他在找人。

  他的視線在這個三百平米的會場裡,一直以隱蔽到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卻高頻的軌跡,掃了一圈又一圈。

  什麼都沒有。

  那個穿著寬肩西裝、窄腿牛仔褲、切爾西靴的人,消失了。

  一種說不清楚的空洞感,在胸腔深處慢慢漾開。

  他忽然笑了。

  怎麼像是十二點鐘一到就逃走的灰姑娘?雖然全世界大概沒有一個版本的灰姑娘會穿切爾西靴。

  「所以楊總,關於我們這次港股醫療SPAC的底層架構和套利空間……」

  一個券商銷售正操著流利的行業黑話喋喋不休。

  楊樂樂看著他,臉上依然是他恆溫恆濕的微笑,他心裡想的卻是:你的雙唇在以每秒4.7個音節的效率運動,但很遺憾,我的聽覺神經元連一個都沒有接收進去。

  「楊總?樂樂總?」

  在對方極力克制但仍不得不拔高的音調里,他才驚覺,就這麼明目張胆地走了神。

  這在他,簡直就是不可能出現的低級失誤。

  他這個人,連走神都要走出效率的,他從來不允許自己的注意力出現未經審批的流失。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