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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真這麼喜歡啊?

2026-09-28 05:14:23 作者: 楊柳拖刀

  瑜伽館裡,何慰慰遠遠看著楊樂樂。

  他手掌心上攤著手機,眼神呆滯。杯子裡的冰美式早就喝完了,他還咬著吸管沒放。

  他最近確實病得不輕,剛才上課,他甚至差點從倒立里摔下來,他可是全瑜伽館聞名的古希臘掌管倒立的神啊。

  她當然知道他不對勁,只是沒見過這麼不對勁。

  過去三天,他平均每天給她發七條微信,內容高度雷同。

  陳玥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陳玥到底怎麼看我的?

  陳玥是不是海後?

  哪有這樣做人的,撩完就跑?

  比我還渣?

  她到底什麼意思?

  你們女的都這樣嗎?

  她全部已讀不回。

  何慰慰走過去,大拇指在楊樂樂腦門上彈了一下。

  他動都懶得動,連眼皮都沒抬。

  「你軀體化了?」

  「你還不回去?」

  「我怕你死在這兒,丟人。」

  「沒事。我不介意。」

  楊樂樂手機亮了,他整個人條件反射似的坐直。

  解鎖,點開微信,重新癱回去,比剛才還蔫。

  何慰慰終於忍無可忍,把那個只剩下冰塊的杯子摁在他臉上。

  「別搞我。」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什麼?」

  「像一個荷爾蒙失調的更年期婦女。」

  楊樂樂已經失調了三天了。

  第一天,他以為自己只是有點上頭,成年人嘛,誰還沒被親過。

  他上午看完三個項目,下午開完兩場會,晚上還去上了兩節瑜伽課。

  生活秩序完整,工作效率在線。唯一的問題是,他發現自己每隔十分鐘就會拿起一次手機。沒有消息,放下。過十分鐘,再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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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病了。

  上午開投資例會,同事正在匯報一個新消費項目。他聽著聽著,忽然想起陳玥說話的時候會習慣性轉筆。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簽字筆,也跟著轉了一下。

  失敗,筆掉了。

  「我們判斷這個品牌最大的競爭優勢是用戶復購率……」

  楊樂樂點頭,「嗯。」

  「女性用戶占比接近百分之七十……」

  楊樂樂繼續點頭,「嗯。」

  「創始團隊執行力不錯……」

  楊樂樂脫口而出:「她執行力確實不錯。」

  匯報人小心翼翼地問:「樂樂總,您說的是……?」

  他低頭翻了一頁材料,「當然是他們。」

  下午盡調一家醫療企業,對方創始人介紹商業模式。

  他說著「嗯」,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她那天到底為什麼親我?

  喝多了?不像。

  沒喝多?那為什麼道歉?

  想了一下午,沒想明白。

  第三天症狀開始加重。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他突然睜開眼。房間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送風聲,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分鐘。然後認命地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陳玥。

  聊天記錄停在三天前。

  最後一條還是他發的。

  他看了一會兒。

  退出。

  又點進去。

  再退出。

  再點進去。

  如此循環。

  像一個正在測試按鈕是否失靈的白痴。

  最離譜的是周一投委會。

  謝朗問他:「這個項目的退出路徑怎麼考慮?」


  楊樂樂張嘴,差點脫口而出一個「她」,幸虧大腦最後一秒緊急制動,硬生生改成:「它的退出路徑,我認為……」

  謝朗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個語意不明又很有意味的眼神,持續不到半秒。

  楊樂樂選擇假裝沒看見,畢竟一個專業投資人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在社死的時候保持鎮定。

  可惜保持鎮定不代表保持正常。

  楊樂樂站起來,往電梯走。

  何慰慰跟過去,整個人掛在他旁邊,「大樂子,我請你吃飯。」

  「不餓。」

  「火鍋?」

  「不吃。」

  「烤肉?」

  「不吃。」

  「那我們再練練?」

  「練了我也不餓。」

  「那你到底靠什麼活著?」

  電梯來了,在「叮」的一聲中,楊樂樂很輕的說了兩個字:「內耗。」

  兩個人走進去,電梯門緩緩合上。

  何慰慰沒說話。

  這話從楊樂樂嘴裡說出來,比剛才倒立差點摔下來還離譜。

  這人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教育別人別內耗。

  何慰慰當年備戰全國青少年網球賽,輸了一場關鍵比賽,蹲在更衣室懷疑人生。

  楊樂樂說:「輸了就輸了,你又不是輸給菜鳥。」

  「可我本來能贏。」

  「全世界每天都有幾萬人覺得自己本來能贏,你要不要成立一個『本來能贏俱樂部』?」

  何慰慰第一次失戀,在酒吧里罵了前男友三個小時。

  楊樂樂聽完以後評價:「總結一下,你喜歡一個傻逼,現在傻逼走了,理論上是利好消息。」

  在她盯著體測表,對腰臀比錙銖必較的時候……

  「0.81是不是有點高?」

  「高。」

  「怎麼辦?」

  「活著。」

  「你會不會安慰人?」

  「會。」

  「那你安慰我一下。」

  「又不是只有後面兩個數字,你還有個零、一個點兒。」

  總之,在楊樂樂的人生哲學裡,百分之九十的問題都屬於:事已至此,內耗也沒用。

  結果現在,本人親自耗上了。

  「幹嘛?」楊樂樂側頭看何慰慰一眼,「你今天一直用這種活久見的眼神看我。」

  「因為確實活久見。」

  沉默了一會兒。

  楊樂樂靠在了轎廂的角落裡:「我以前一直覺得,所謂內耗,本質上是信息不足。」

  「你現在的問題也是。」

  「不是。」

  「那是什麼?」

  「我現在發現,知道了也沒什麼卵用。」

  「投資人職業生涯首次盡調失敗?」

  楊樂樂一時沉默。

  何慰慰也跟著安靜了。

  這幾天她一直在罵楊樂樂,罵他有病,罵他戲多,但她當然知道,他是真的不好受,要不然也不會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所以她最後還是沒忍住:「真這麼喜歡啊?」

  楊樂樂看著電梯門,「不知道。」

  「那你這副鬼樣子幾個意思?」

  「我怎麼知道。」

  「廢物。」

  「嗯。」

  第四天,楊樂樂的內耗更嚴重了,他給自己加了個會,早晚練了兩場瑜伽,也還是控制不住他自己。

  第五天,何慰慰家裡多了個人。

  早上六點,她換好跑步衣服出來,看到沙發上蜷著個楊樂樂,她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來的。

  「你為什麼要睡在我家的沙發上,沙發一米五,你一米八五。」

  楊樂樂眼睛都沒睜,「我怕我在家喝醉。」


  「你能喝醉?」

  「所以,我沒在家喝。家裡的酒都太貴了,我不想暴殄天物。」

  「所以你就來暴殄我?」

  楊樂樂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

  第一句話就是:「陳玥是不是真的喝多了?」

  何慰慰知道他想問什麼,她也知道答案。只是那個答案,不應該由她來說。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她們還不到十八歲。

  陳玥喜歡一個田徑隊隊長,喜歡得很安靜。

  她跟何慰慰說:「那個人的步頻是我見過最穩定的。」

  每天訓練結束,陳玥便「剛好」去田徑場加練。加練路線,永遠和人家一樣。

  後來有一天,陳玥摔了一跤,把人一起帶倒了。

  陳玥做了一件很陳玥的事:她趁隊長還沒反應過來,直接親了過去。

  何慰慰在旁邊對她豎大拇指:「你真的是暴力正手型選手,連kiss都是扣殺。」

  這段戀情很甜,但很短。陳玥去了美國讀書,異地三個月後和平分手。她當時以為自己沒什麼感覺,她跟何慰慰說:「大概本來也沒多喜歡」。

  但何慰慰知道,接下來的半個學期,她都是在凌晨兩點才睡著。

  何慰慰覺得這些沒法和楊樂樂說,說了也解決不了他的問題。

  她只是不帶情緒地說了個她認為他應該知道的事實,「陳玥沒喝多。」

  他手臂一伸,拽住了她,「你怎麼知道?你為什麼這麼肯定?你不是為了安慰我,趕我走?她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

  何慰慰看白痴的眼神看著楊樂樂,搖頭。

  「她喝了酒不可能開摩托車的,她媽媽就是被人醉駕撞死的,她絕對不可能喝酒開車的。只要她要騎車,一滴酒都不會碰的。不管是清酒、啤酒、果酒,甚至含酒精的漱口水。」

  「你怎麼不早說?」

  「你問了嗎?」

  「我……我問她了。確實沒問你。」

  「答疑時間結束,你可以跪安了。」

  楊樂樂耍賴,重新倒回沙發,臉埋進抱枕,「我睡著了。」

  「少裝。」

  「真的。」

  「睡著的人還在說話?」

  「夢話。」

  「你好好做夢,我去跑步了。」

  第六天,楊樂樂下定決心要重新做人。

  這句話本身聽起來就不太可靠,但他還是執行了。

  他把手機調回正常模式,關掉所有非必要通知。動作很熟練,像一個做過無數次風險隔離的人。

  基金照開會,項目照看,盡調照做,邏輯清晰,表達正常,判斷準確。

  倒立的時候也穩如老狗了,又變回了古希臘掌管倒立的神。

  洗完澡,他和平時一樣,跟前台說再見,語氣禮貌,笑也標準,然後在餐吧給何慰慰點了一杯「元氣炸彈」。

  何慰慰咬著吸管,看著他,「終於不像被人下蠱了。」

  「你家沙發確實有點東西。」

  「什麼東西?」

  「療愈。」

  「多用就沒用了。」

  「所以只能偶爾用。」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解釋一項資產無法納入組合的原因。

  三分鐘後,這種「正常」開始出現裂縫。

  他沒有去地下車庫取車,電梯到了一樓,他就走出去了,掃了一輛共享單車。

  二十分鐘後,他到了樞髓門口。

  「腰有點緊,肩有點沉,胸椎卡住了。」

  他說得很隨意,就是在陳述一個可以標準化處理的系統問題,反正人類身體,總能拆出幾個故障模塊。

  「請約陳玥。」

  「Joyce剛走。」

  他都沒看清說話人是羅瑪莉,就脫口而出了,「走去哪了?」

  「青島。」

  空氣先斷了一拍,他站在那裡,像還在處理剛剛接收到的信息。但沒有處理成功,因為沒有可以繼續運行的邏輯分支。

  「嶗山那邊有個合作項目,早就安排好的,要待一段時間。」

  羅瑪莉看了一眼楊樂樂的情況,很職業地補了一句:「要不要約其他治療師?我們這邊還有幾位水準也是很高的,尤其是Mark,你上次來DD的時候他剛好在美國,還挺可惜的。這次正好,可以系統做一輪評估,然後治療,樂樂總也相當於一次全面盡調……」

  楊樂樂的注意力還停在「青島」兩個字上,他只是禮貌地在等羅瑪莉把話講完,至於她具體說了什麼,他一概不知道。

  等到她終於停頓,他立即接上:「去多久?」

  「三個月吧。」

  「三個月?」

  這三個字出來的時候,他的語氣和音量都沒有變化,甚至不像疑問,就是系統在重複一次輸入結果。

  「知道了。」

  下一秒,他轉身就走,沒有解釋,沒有再問任何細節,沒有正常的再見。

  電梯在上行。

  他等不了,轉身推開安全通道的門。

  他一步一步往下跨,不慌,也不急,只是系統確認失敗後的直接執行,沒有再嘗試恢復,沒有再做判斷。

  他衝出大樓的時候,外面的風很正常,人也很正常,車流很正常,紅綠燈按部就班地切換,一切都沒有問題。

  他看起來也沒有問題,系統只是在內部報錯,他決定忽略。

  他開始加快腳步,越來越快,快到共享單車掃碼時,手機攝像頭有一瞬間對不準二維碼,掃了三次才成功。

  騎上車之後,他沒有選方向,身體比思考更快。

  城市開始在他兩側後退,寫字樓、路口、行道樹,像視頻快進,被快速甩開,但他腦子裡沒有畫面。

  紅燈,他沒停,直接右轉,差一點被電動車擦過。對方罵了一句,他沒回頭,也沒有減速,只是繼續往前騎。

  城市繼續流動,直到地鐵站,一切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停車,鎖車,交費。

  他一邊往地鐵里跑,一邊點開了通訊錄。

  他這才發現,他沒有陳玥的手機號碼。

  他撥陳玥的微信語音通話,鈴聲一遍一遍響,對面都沒有接聽。

  他繼續走,刷二維碼進站。

  然後他給何慰慰打電話,「你別問問題,你先聽我說,我現在必須知道陳玥在哪裡。」

  「啥意思?」

  「不是讓你別問問題。」

  「我這裡又沒有同步她的GPS。」

  「你給她打電話。」

  「你自己怎麼不打?」

  「不是說了,不要問問題。」

  「你怎麼這麼喘?」

  他一字一頓,「大姐。能不能。不要。問。問題了。打電話。給陳玥。問她現在。在哪裡。」

  三分鐘後,何慰慰給楊樂樂回微信。

  歪歪頭:她也沒接我電話

  歪歪頭:微信也沒回

  歪歪頭:出啥事兒了【閉嘴】

  歪歪頭:【真誠發問】

  歪歪頭:【允許一切發生但別老發生】

  三十分鐘後,何慰慰給楊樂樂打了電話,「所以你剛剛跑去樞髓掛急診?」

  「沒掛上。重點是這個嗎?重點是她去青島了。」

  「你慢點!」

  「來不及了。」

  「她幾點的飛機?」

  「不知道。」

  「哪個航站樓?」

  「不知道。」

  「哪個航空公司?」

  「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來不及?」

  「我知道她要去青島了!」

  「所以你準備像個變態一樣去青島隨機刷新?」


  「聽起來是有點變態。」

  「你以前談戀愛不是這樣的。」

  「我還沒談上呢。」

  「寶寶不哭。」

  何慰慰正要開啟安撫模式,卻忽然一聲慘烈大叫。

  「寶寶,我都要為你哭了!」

  「你精神分裂啊?」

  「陳玥回我了,說她剛才在高鐵上,信號不好。」

  「高鐵……高鐵?!怎麼有人去青島是坐高鐵的?」

  何慰慰在電話那頭的笑聲已經完全不受控制了,那種笑,楊樂樂從小聽到大。既是「你活該」,又有點「我好心疼你」。

  「去青島為什麼不能坐高鐵?陳玥每次去青島都坐高鐵去的。」

  「她每次都坐高鐵去?你現在才說?」

  「你又沒問我。」

  「何慰慰!你還是不是人啊?」

  何慰慰已經不想同情他了,開始看好戲,陰陽怪氣的:「喲小少爺,你還日劇跑了?」

  「跑不動,我坐地鐵來的。」

  「到底是摳搜金融男,追妻火葬場都整成了經濟試用版。」

  「我怕堵車。」

  「有沒有人生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戰略級失敗,而且還是全流程失敗,有沒有?」

  「有。」

  他這麼毫無掙扎就蔫兒不啦幾地承認,何慰慰倒是心軟了,「姐姐明天請你喝杯『元氣炸彈』,給你補補。」

  背景音里傳來登機提醒的廣播聲。

  何慰慰的語氣,從調侃變成了一種不確定的試探:「你不會已經在登機口了吧?」

  她認識楊樂樂二十六年。

  她知道這人會衝動溢價買球鞋,會衝動投資一家燒錢的公司,會衝動半夜開車去看流星雨……但那些衝動都有底,都有邏輯,都有計算,而現在這個,沒有,狗屁都沒有。

  所以她一開始確實是想笑,現在就笑不出來了。

  她沒聽到楊樂樂說話,只是廣播又響了一遍:前往青島的旅客請注意……

  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你總得有個計劃吧?」

  「沒有。」

  何慰慰徹底沉默。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楊樂樂居然沒有計劃!!

  一個每天靠計劃活著的人,一個連隨便吃個飯都習慣提前訂餐廳的人,一個投資之前能把行業報告翻爛的人……

  廣播再次響起,開始最後登機提醒。

  周圍的旅客來來往往。

  夕陽從巨大的玻璃幕牆照進來,把楊樂樂整個人籠在一片暖黃色的光線里。

  他第一次發現,世界上有一種項目,沒有商業邏輯,沒有底層模型,沒有盡調資料,沒有退出路徑,甚至沒有投資人保護條款。

  他忽然說:「別等到明天了,你今天就請我喝吧。」

  「什麼?」

  「元氣炸彈。你剛不是說要給補補?」

  「瑜伽館等你。餐吧九點四十五最後點單,來得及。」

  「你等我。我請你,但你別告訴陳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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