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樂樂背著雙肩包,從他走進酒店大堂的旋轉門,就開始對著陳玥笑。
陳玥原地站著,看著他從裡面大步走近旋轉門,然後在旋轉門裡也不老實待著,一直在原地小碎步踮著腳,就等著門轉完一圈,可以最後的百米衝刺。
他三大步跨到她跟前,「導遊你好。」
「一天八百。」
「這麼貴?沒點兒VIP折扣?」
她搖頭,抱臂胸前,「概不退款。」
「那如果遊客表現好呢?」
「送一個景點。」
「能積分嗎?」
「不能。」
「升級會員等級呢?」
「沒有這樣的升級系統。」
「黑名單呢?」
「已經在了。」
「你們導遊行業服務態度這麼差?」
「市場壟斷,遊客沒有議價權。」
兩人一路拌著嘴,一路走到了酒店的停車場。
楊樂樂明顯失落,「我還以為你會騎哈雷帶我去蓬萊。」
「哈雷在上海。」
「那以後補。」
「看你表現。」
「不是說沒有積分系統嗎?」
「你吵死了,上車。」
車是陳玥租來的,一輛很普通的白色SUV,她朝副駕駛揚了揚下巴。
楊樂樂乖乖拉開車門坐進去,「其實我也能開。」
「知道。但今天不給你表現。」
「為什麼?」
「你負責看祖國的大好河山。」
「好的陳老師兒。」
陳玥偏頭看他一眼,笑了,「山東話都學上了。」
「入鄉隨俗,」他一本正經,「提前做點崗前培訓。」
「什麼崗?」
「山東女婿。」
陳玥當沒聽見,身體直接探過去,拉出安全帶,「咔噠」一聲。
整個過程不過兩秒,楊樂樂耳朵已經紅了。
「剛才不是挺能說嗎?」
「這屬於突然襲擊。」
「山東女婿,臉皮還得練。」
沿海高速,一路向北。
楊樂樂把車窗降下來,風灌進來,帶著鹽味,帶著海腥氣,說不上好聞,但就挺誠實的。
他不可抑制地笑了出來。
終於只有他們兩個人了,終於不用找藉口,終於不用在商務車後排偷偷摸摸,他終於光明正大坐在了副駕駛。
渴了,就拿起她喝過的礦泉水擰開喝一口。
看見她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手腕上那根筋真好看,伸手過去碰一碰,拉到嘴邊親一口。
看到好看的海,其實也沒多好看,就是光線忽然對了,就一疊聲喊:「停車停車停車。」
她沒停。
他也沒真的想停。
他只是想喊。
想在這輛車裡、在這條沿海公路上、在這個下午,大聲地、不講道理地把心裡那些快要滿出來的高興,都喊給她聽。
原來喜歡一個人以後,連副駕駛都會變成一個值得紀念的位置。
「又在動什麼壞腦筋?」陳玥斜睨他一眼。
「沒有。」
「沒有?」她偏過頭,「你這表情,至少有八百個心眼子在轉。」
「你高估了,頂多六百六十六。」
「說不說?」
「就是覺得,這才算我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約會。」
陳玥沒接話,唇角卻抿出一抹笑,指尖沒入他的頭髮里,從前額推到頭頂,指腹在發旋的位置轉了兩圈。
從第一次在她爸爸家樓下開始,她每次揉他腦袋都是這個節奏。
他順勢捉住她的手,她下意識一縮。
但他比前運動員更快,五指扣住,拉到嘴邊,親了手背,覺得不夠,翻過來,又親了親掌心。
她又來了。
嘴上不是嫌他吵,就是嫌他煩,嫌他戲多。
可每次揉他的腦袋,都像在說:知道了。你今天很乖。姐姐疼你。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己總忍不住惹她。
因為有的人,獎勵從來不是說出口的。
他忽然想到馬雅可夫斯基。
弗拉基米爾·馬雅可夫斯基,蘇聯人,詩人,一米九幾的大個子,寫過「我的聲音像匕首」這種暴烈句子的人,罵過整個時代的人,給他心愛的莉莉·布里克寫信,落款簽的是:小狗。旁邊是小狗簡筆畫,耳朵耷拉著,尾巴翹著。
他現在大概就是這樣。
他是一個二十六歲的社會意義上的成熟男性,被她摸一下頭,就想原地搖尾巴。被她瞪一眼,就想翻過來露肚皮。被她說一句「你好煩」,就想跑三圈回來叼個球給她。
「我們虛張聲勢的人,只要被愛,就會變成黏人的小狗。」
馬雅可夫斯基寫的。
一百年前寫的。
一百年後,在山東半島的沿海公路上,由他驗證了這句話的普適性。
小狗。
他認了。
陳玥開車像她騎摩托一樣,快,但不急。
其實跟她做別的事情也一樣,她就是個渾身上下散發出「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任何東西」的鬆弛感的那種人。
跟他完全不一樣,他時時刻刻都在證明。
陳玥從不心虛,至少在她擅長的領域裡,方向盤後面,理療床旁邊……她的人設,跟她的手一樣穩。
他側頭看了她好幾次。
「看什麼?」
「看司機。」
「好看嗎?」
「技術比臉更招人。」
「那你下車。」
「我重新組織一下語言。」
「晚了。」
「可是你為什麼開車開這麼好?還有,你為什麼騎哈雷?」
「你倒是挺會問問題。」
「不好回答?」
「不是。是兩個問題,答案可以合併。小時候,我爸就是騎著哈雷帶我到處比賽。在我媽媽過世之後,大叔就覺得,得跟他唯一的女兒,保持儘量多的親子時間。大叔還覺得,我的世界裡不應該只有網球,得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
「突然想到一本書,《禪與摩托車維修藝術》。」
「你還看書?」
「上廁所的時候,總得找點事情殺時間。」
「其實沒那麼玄。坐了我爸的車十年,幾萬公里下來,輪胎抓地力夠不夠,剎車還能吃多少,彎道還能快多少,身體會先告訴我。」
兩人的手機同時亮了。
楊樂樂看一眼手機,「你的估計一樣,明天下午加了個會,四點鐘。」
「你在酒店房間,我外面找個咖啡店。」
「你第一反應是跟我在不同的地方上線?」
「不是。第一反應是,又要開會,好煩。但一想,你是合作方,我不能不專業。」
「關係有點太複雜了?」
「還行,分類就好,你是你,工作是工作。你坐在我副駕駛是一個分類,你坐在會議那頭,是另一個分類。我腦子夠用。」
「我知道你腦子夠用,不僅夠用,而且特別……」
「打住。」
「好使。」
「你本來不是想說這個。」
「好吧,我本來想說,你腦子特別hot,super hot。」
「收回去。」
「收不回。」
「那謝謝。」
「蓬萊是八仙過海的地方。」
「嗯。還有40公里。」
「傳說是神仙各顯神通的地方。」
她開始警惕,「你又要說什麼怪話?」
「我們不是神仙,我們也在各顯神通。」
「我在開車,你幹嘛了?」
「談戀愛。」
陳玥肩膀一抖,這「神通」,她確實沒想到,「分工還挺明確。」
「合理吧?」
「合理。就是有個人一直在拖後腿。」
「誰?」
「談戀愛的那個。」
楊樂樂一點都不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小狗又不會別的。」
陳玥忽然降下了車窗,海風「轟」地灌進來,楊樂樂的頭髮一下子就被吹得東倒西歪。
他抬手往後扒拉了一把,扒拉了個寂寞。
她滿意,「嗯,小狗還是潦草點好。」
他任風把自己吹得更潦草一點。
他側過身,在自己頭頂比了個雙引號,引用起了《潦草小狗拯救世界》。
「『我成為不了任何正經的東西,所以我決定成為你的』。Joyce,」故意頓了一頓,「apostrophe s,Joyce’s。Joyce is Joy’s,反之亦然,Joy is Joyce’s。」
「小狗英文真好,人類的繞口令都說得溜溜的呢!」
陳玥把車窗升上去,風被阻斷了,他的頭髮還潦草著。
她的潦草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