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的聲音不大,但是清晰地傳到會議室每個人耳朵里,「貼吧里最近熱議的一句話是『孔乙己的長衫』,雖然我們有很多機會,但是這大部分肯定都是操作人員,不可能人人都來搞技術,本科生撿石頭怎麼了,工作的一部分,順便可以看看他們能不能脫下長衫。」
「辰光要做思想和行動的巨人,而不是行動的矮子。」
話音剛落,會議室響起鼓掌聲,林辰抬抬手示意大家停了下來。
「接下來就按照羅部長的方案執行,大家都要努力。六月十號開車,十三號出產品,只要這個目標達成。蘇總打申請,我批准,給大家發開車獎。大家都可以給車間人員宣貫。」
又是一陣掌聲,還有人在叫好,林辰笑笑沒再說話。
會議雖然結束了,但是風波才剛剛開始,很多人沒怎麼倒過班,在錦城也是學習為主,操作為輔。
「撿石頭、拔草,四班三倒,開車獎。」這些消息漸漸傳開,公司內部消息越傳越邪乎,林辰發現大家關於消息,永遠看不到有利於自己的。
一天下午,林辰在原料車間門口,電動車路過時,聽到正在地里拔草的男女對話。
一個女生戴著手套,抱著一塊石頭正在往路邊走,邊走邊說:「你說這公司咋回事!還撿上石頭了!」
「給你發錢呢,你快知足吧!」一個男生略帶嘲諷地吐槽道!
「別人搬磚,我搬石頭!如果大學畢業就搬石頭,那這麼多錢我直接去工地不是更好嗎?」他把手裡的石頭放在路邊,路上已經堆了不少石頭!
「堅持,堅持堅持開車不就好了!不都說有開車獎嘛!」另一個男生皮膚黝黑,撅著屁股低著頭,用力拔著一根不知名的野草。
「切,那你也信!開車獎又不是你的開車獎,領導畫的饢你吃起來噎不噎?」女生語言犀利地懟了兩句,然後沒好氣地瞪著男生。
男生臉色瞬間紅了起來,看了女生一眼,沒有說話往前走了走。
女生看到男生沒說話,瞬間來勁了,往前走了兩步,語氣未見緩和:「倒著班,拔著草,撿幾天石頭,還拔出優越感了!」
忽然她感覺腰間被人推了一下,轉身看去,旁邊男生嘴向路邊呶了呶,看到林辰的目光,女生臉色一紅低下了頭,假裝去撿石頭,林辰沒有說話,右手一擰車把,自行車駛離了。
「林總,來了你怎麼不說一聲!」女生沒好氣地說。
「我也沒看到啊!剛看到馬上就告訴你了!沒事,林總又不認識你!」
女生掏出手機,打開QQ空間,手裡拿著石頭,拍了張照片,配了文字「公司安排撿石頭,蛐蛐領導被領導撞破,我應該怎麼辦!」
剛出電梯,就看到一個男生在辦公室門口等著,看到林辰時,快步走了過來。
「怎麼了?」
男生沒有說話,遞了一張紙過來,林辰接了過來,紙上大大的幾個字寫著:辰光離職人員確認表。
「進來吧!」林辰打開辦公室門,男生跟著走了進來。
坐在辦公桌上,林辰沒有直接簽字,抬起頭好奇地看著男生,「工作找好了?」
「還沒有!」男生目光看著林辰有些躲閃,但語氣卻很堅定。
「辰光工資還可以吧!」
「還可以!」
「那你這忽然要走,因為什麼?」林辰語氣不緊不慢,忽然想起什麼,追問道:「因為撿石頭?」
男生點點頭,林辰有些無語,「又不會一直撿!這都不能接受?」
「我感覺自己沒有受到重視,而且,我省一本學校畢業,我感覺撿石頭毫無意義!」男生說著說著語氣有些激動。
林辰沒再說話,拿起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遞給男生。
男生說了聲:「謝謝。」然後轉身向外邊走去。
林辰看著男生走了出去,心裡微微泛起波瀾,他其實也不知道男生選擇是對是錯,也許人家離開辰光有更好的未來,也有可能,只能去打零工,或者換個化工廠繼續做工。
其實化工廠都一樣,誰沒點噁心到極致的操作,只是每個月的工資和貧困的身份,把大多數人困在了原地。
不能美化那條未經選擇的路,也許當初這樣就好了,是每個人勸自己的良藥!但並不一定是正確答案。
這個男生是這周交辭職報告的第三個人,熬過了籌建期,在試車前夕走了。林辰搖搖頭,想起那天自己好心勸了很久的男生,因為自己記得他家情況,父親有病不能重體力勞動,母親身體不好全年吃藥,家在肅省毛烏素沙漠旁邊,靠每年幾畝藥材供他上了大學,長得不帥,也沒能力,也不知道回去幹嘛。
林辰想起當時自己說完,男生用看自己都覺得無語的眼神,「你別管。」那種吐槽自己的語氣,讓林辰心裡又慢慢平和了!個人自有個人命數,無法干預。
夜裡,蘇晴好奇地看著林辰,「今天又走了一個?」
林辰點點頭,掀起被子準備睡覺。
「還是因為撿石頭?」
「嗯嗯。」
蘇晴躺在旁邊說:「俯不下身子,不甘心的尊嚴唄!」
「最近孩子感冒了!」蘇晴語氣有些沮喪。
「去醫院了嗎?」林辰坐起身子。
「去了!」
林辰思緒有些紛飛,自己雖然來新疆創業了,但是下意識還是覺得新疆不發展,並不想帶孩子過來。
但是一邊是沒有父母陪伴的留守兒童,一邊是自己的事業,自己到底該怎麼取捨?
想起自己之前看到晉省的精神小伙、精神小妹,林辰看向蘇晴,認真地說:「要不咱們把遠遠接上來吧!」
「孩子誰看!而且這地方也太差了吧!」蘇晴沒有馬上同意,但是語氣帶著遲疑。
「烏市買個房子!讓我爸媽來新疆吧!」林辰沒有遲疑地說!
「讓我想想吧!」蘇晴沒有回答,轉過身去睡覺。
好像,就是家長里短最是熬人。
2014年五月初,全廠開始大面積水聯運,這天林辰來到煅燒車間,今天主泵要帶水試泵,剛走進廠區時,看到一個泵在轟鳴。
林辰快步走上前去,就看到機封在呲水,廠房內水汽瀰漫,瞬間林辰的衣服就濕透了。檢查了一圈,發現機封水沒有通。
林辰看了一圈,廠房內一個人都沒有,明顯剛起的泵,為什麼沒人在呢,但是此時也不是追究的時候。
沒在猶豫,頂著機封泄露,林辰快步走到泵出口閥,發現是球閥,林辰手握在手輪上開始旋轉,一圈兩圈,進一步佐證了是泵剛起,出口閥都沒開全,林辰沒管幾圈,泵聲音變小,然後泵出口壓力表持續上漲,機封冒的更厲害了。
幾步走到操作柱,打到就地,按下急停。「嗡嗡嗡,」泵停了下來,機封處沒了壓力,露出的水從壯年變成了老年。
林辰拿出對講機,「煅燒車間誰在試泵,現場為什麼沒人?」
「你是誰?」
「我是林辰。」林辰身上在不停地往下滴水,按住對講機聲音微微有些調高。
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楊昊!」來電顯示在不停閃爍,林辰拿起手機,劃了一下,沒有接通,又劃了一下,電話掛斷了!手機屏幕上全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