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黎佳激動講述著自己的取證計劃,
我心裡湧起的複雜情緒包含了憐惜、敬佩、還有慶幸。
一個年輕單純的美麗女子,卻無端遭受卑劣的算計與侵害,
對其身心都造成了巨大創傷,怎能不讓人同情和惋惜?
但在承受屈辱又無從控訴的困境中,
她能冷靜規劃、絕地反擊,同樣讓我肅然起敬。
值得慶幸的是:
——黎佳的大膽計劃沒有成功。
因為,
即使黎佳成功實施了計劃,汪法也如其所願承認了罪行,
她這種「脅迫」的手段,在證據的合法性上存在嚴重瑕疵,
汪法的口供在法庭上大概率會判定為——「陳述的意志不自由」
也就是說,如果真的走向法庭——黎佳還是會輸。
所幸,
施害者本人在黎佳計劃實施前就死了,
而死亡的方式,正是黎佳計劃中的——「墜崖」,
這既是巧合,也是一種諷刺,充滿黑色幽默。
……
我用最溫和的語氣結束了這場問詢:
「黎女士,感謝你今天的配合。
在這份筆錄上籤完字,你就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請保重身體。」
當我和周岩陪同黎佳走出詢問室時,
王驍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兩份檢測報告。
……
「陳隊,屍檢結果出來了……」,王驍手指著桌上的第一份報告,
「……死因沒什麼懸念——顱腦損傷,胸部多發傷,符合高墜撞擊致死。
身上沒有抵抗傷,也沒有中毒或藥物反應,法醫那邊已經簽字確認了。」
王驍隨即把第二份報告推到我面前,翻開第一頁,
「最先引起檢驗科注意的,是死者隨身手提包里的一瓶『醬油鯛』,
——就是壽司便當盒裡常見的小魚形塑料瓶,
原本應該裝的是深褐色的醬油,但這一瓶裡面裝滿無色無味的透明液體。
檢驗科覺得反常,就直接取樣化驗,結果檢出了高濃度的——GHB。」
我和周岩對視了一眼,立刻明白了汪法隨身攜帶「醬油鯛」的原因。
GHB就是俗稱的「聽話水」,
只需要幾滴混進飲料里,人喝下去就會短時間內昏睡,
——甚至「斷片」(順行性遺忘),
所以常被不法分子用來實施犯罪。
——這就是黎佳只喝了兩杯清酒就「斷片」的原因。
王驍翻到第二頁,繼續說:
「正因為發現了「醬油鯛」的疑點,
檢驗科回頭又查了車內其他可能被服用的物品,
注意到了這瓶保健品——冬蟲夏草膠囊,
已經開封,只剩了幾粒膠囊,檢驗科取樣做了成分鑑定,
檢測出膠囊內的白色粉末成分是——苯二氮䓬類鎮靜催眠藥。」
「安定?!」我不禁再次確認。
「對,就是安眠藥成分,根本不是冬蟲夏草粉末。
檢驗科把剩下的膠囊都拆出來化驗了,結果都一樣。」
我迅速回看了第一份屍檢報告,結論是
——血液和胃內容物中均未檢出苯二氮䓬類藥物成分
——胃腸內容物未見膠囊殼等藥物殘留。
也就是說,
——這瓶「蟲草膠囊」本來就不是汪法留給自己吃的。
他替換膠囊粉末的目的,應該和他替換壽司醬油一樣,
「醬油鯛」也好、「蟲草膠囊」也罷,
——只不過是他不同類別的下藥工具而已。
但沒想到,
我剛得出的這個推論,迅速被王驍接下來的匯報推翻。
「奇怪的是,痕跡科接手後提取了瓶身、膠囊殼的生物痕跡……」
王驍翻到報告第三頁,指著裡面的照片繼續說,
「……卻沒有發現任何死者的指紋與DNA,已提取到的指紋均來自他人。」
……
這確實大大超出了我的預料!
也就是說,
這瓶「蟲草膠囊」並非汪法親自製備的下藥工具。
那有沒有可能是——汪法從其他非法渠道購買的?
也不太可能,
因為汪法從其他渠道購入、再把藥瓶放入車裡,瓶身上不可能沒有他的指紋。
聽完我的復盤,周岩提出了一個新思路,
「會不會是別人把藥瓶放入汪法車內的?」
他的話確實提醒了我,
我把目光重新聚焦在檢測報告裡的藥瓶照片
——「雪山堂」冬蟲夏草膠囊。
……
「陳隊,我查過了,
雪山堂保健食品有限公司,廠址在雲南迪慶德欽縣……」
王驍把筆記本電腦放到我桌前,
「……這個生產廠家在我們南州沒有直營銷售網點,
我還查詢了本市包括『大參林』在內的主要連鎖藥店,
都沒有這個牌子的蟲草膠囊在上架售賣。」
王驍的調查結果,基本驗證了我的合理懷疑。
「老周,你趕快辦理《拘傳證》、《搜查證》,
驍子,你準備好去把方淑帶回隊裡訊問」
……
5月21日,下午10:30,市刑偵支隊,1號訊問室。
何瀟坐在訊問桌對面的椅子上,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和周岩。
他可能沒有想到,幾小時後就再次見到了我。
眼前的這張「好人牌」,又被我重新從「桌面」輕輕拿起,
我必須重新評判何瀟,仔細辨別他供述中的真相、隱瞞、甚至謊言。
因為,
來自雲南的「蟲草膠囊」,讓方淑正式進入了我的嫌疑人名單。
汪法雖然沒有服用換了「芯」的膠囊,但方淑的行為足以構成投毒嫌疑。
而何瀟在昨夜的訊問中,矛頭直指汪法、處處維護方淑、隱瞞過往戀情……
現在回顧,就變得疑點重重。
即便「金水寨溫泉酒店同房」是汪法做的局或者「烏龍」,
也不能證明何、方二人沒有長期情人關係;
即便汪法迷奸了黎佳、黎佳也與何瀟消弭了「誤會」,
也不能就此判定何、方二人的「攻守同盟」不存在;
汪法——依然可以是他們聯手「剷除」的目標;
黎佳——依然可以是他們的謀局中被利用的棋子;
這些疑點,
——就是我在正式訊問方淑之前,必須二次訊問何瀟的原因。
「何瀟,你和汪法的妻子方淑,除了是同學,
——也是情侶關係,對嗎?」
我開門見山,但在「情侶關係」前故意隱去了「曾經的」三個字。
「你們怎麼知道的?」
何瀟一臉詫異,他並不知道我們已詢問過黎佳。
「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重點是——在上一輪的供述中,你為什麼不說?!」
「我認為這是我的個人隱私,和汪法的死沒有關係!」
何瀟也明顯提高了聲調,似乎帶著情緒。
「有沒有關係,由我們警方判斷……」我言辭冷峻回應,
「……你認為的『個人隱私』目前和案件關聯重大,必須如實告知,配合調查。」
何瀟此刻應該意識到,警方已經在關注和調查方淑。
他收束了情緒,終於緩緩開口:
「我和方淑上大一的時候確實談過戀愛,但大二以後就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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