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孔軍的供述,當年他曾多次找老鄉和吉臨時拆借現金周轉,和吉都出手幫了他。
和吉說孔軍這麼多年帶著一幫老鄉在外打拼不容易,
而和吉作為建築電工,月薪往往能比混凝土普通工人高50%以上,
他說自己不急著用錢,家裡就一個男娃,上初中還是免費的……
「東塔項目那兩年,和吉老哥前前後後借給了我1萬5千元。」
此時,我留意到孔軍的眼眶似乎有些微微泛紅,
——這不是普通人靠演技能營造的真情流露。
(我以為孔軍此刻的情緒波動是感念同鄉老哥的幫助,可直到真相揭開,才知另有原因。)
「那你為什麼拖了17年才還錢?」周岩繼續追問。
「不是這樣的,當年東塔項目竣工時,我已經還了他1萬元……」孔軍繼續陳述,
「……這個項目結束後,我就解散了工程隊,沒再做包工頭,和吉老哥也回了老家。」
……
儘管在開雲東塔項目上盡心竭力的工作了兩年,但孔軍並沒有掙到什麼錢,
這段「拆東牆補西牆」的經歷也讓孔軍認清了自己
——以他的資源積累和做事風格,不適合在南州做一個建築包工頭。
正當他自感前路迷茫,不知何去何從之際,宋塵再次向他伸來了「橄欖枝」。
通過東塔工地兩年的朝夕相處,宋塵越發欣賞孔軍的踏實肯干、吃苦耐勞。
儘管孔軍只有成人中專建築施工結業證,
宋塵依然以「一線實操稀缺人才」為由向「曜星工程」申請破格錄用了孔軍。
所以孔軍在東塔項目竣工後解散了施工隊,加入了「曜星」,
和吉也就此結束了南州建築務工生涯,返回老家開起了小飯館。
「我後來多次電話找過和吉老哥,準備把剩下的5千還給他,
他說算了,他不急著用錢……,直到去年10月。」孔軍繼續回憶。
……
22年10月,和吉忽然主動電話聯繫了孔軍,說他已經到了南州,打算要回當年那5千元,
如果可能,希望孔軍再借給他一些錢。
原因是疫情這三年,和吉家裡兒子兒媳經營的飯館一直處於歇業狀態,
他也很難接到電工的零活,幫補不了家用,一家老小都沒有了收入來源。
孔軍認為對多年前幫過自己的老哥責無旁貸,當即準備了錢要給和吉送去,
但當時正處南州「奧米克戎」集中爆發,
和吉結束隔離後直接返回了雲南,二人那次沒有見上面。
所以就有了後來的約定,等疫情結束後,和吉會再來一趟南州。
……
「不能銀行轉帳匯款嗎?這都什麼年代了!」王驍拋出了自己的疑問。
孔軍微微一怔,
「不僅僅是錢的問題……和吉老哥說,
這麼多年了,他想見見我這個老兄弟,還想看看我們當年在南州共同戰鬥的地方。」
孔軍的供述,確實能解釋——和吉為何抵達南州站後卻繞遠入住了南州東站附近的酒店,
以及他在開雲東塔前駐足拍照的行為,
因為,這是老建築工人在故地重遊,東塔是見證和吉年輕時揮灑汗水的「戰鬥」現場。
此時訊問室內眾人均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我向孔軍拋出了審訊暫停前的最後兩個問題,
「孔軍,你為什麼持有和使用登記在他人名下的手機號碼?
還有,拉杆箱裡除了錢,——那瓶茅台酒也是你隨箱送給和吉的嗎?」
孔軍稍微楞了一下,緩緩開口,
「手機號……,其實是我們建築行當在工程項目報備、現場管理中常用的灰色操作,
按規定「應急聯絡」通常要多留幾個聯繫人,可哪有這麼多人,實際上都是我,我買的別人的手機號……」
孔軍頓了頓,
「……那瓶茅台酒也是我送的,和吉老哥沒什麼其他消遣,當年工休時就好喝上兩口。」
「孔軍,你可以先休息一下,我們十五分鐘後再繼續。」
說完我緩緩站起身,招呼周岩、王驍一起離開了訊問室。
……
1月19日,下午16:30,市刑偵支隊,天井吸菸區。
基於剛才孔軍的供述以及我們已掌握的證據,我給周岩、王驍做了一次復盤梳理:
1.基本可排除孔軍毒殺和吉的嫌疑;
因為我們拘傳孔軍的理由是「他與和吉涉嫌捲入同一刑事案件」,沒有向他提及和吉的生死。
而孔軍表現出對和吉「犯了什麼事」的關注,卻並未就和吉的生死向我們做過試探;
另外,孔軍也坦然承認茅台酒系他放入箱內,似乎全然不知酒內已投毒。
——孔軍的以上行為表現均不符合預謀投毒者特徵。
2.孔軍向和吉「借還錢的故事」,部分可信,部分存疑;
因為,站在當下孔軍的視角,他知道如果自己在供述中撒謊,警方一定會找和吉求證核實。
謊言即刻就會被拆穿,所以孔軍沒有瞎編的必要。
當然,還存在另一種可能,
——這個「借還錢」的故事是二人事先約定好的版本,並非真相。
所以孔軍確信,無論和吉犯了什麼事,都會按約定的版本向警方供述,而不會說出真相。
這就是我認為孔軍「借還錢的故事」存疑的部分。
3.宋塵作案嫌疑最大,但目前沒有他作案實證、又不知曉其作案動機;
由於裝現金的塑膠袋、茅台酒外包裝盒都沒有檢出孔軍指紋,
足以證明把錢和酒放入拉杆箱的另有其人,而這個人大概率就是宋塵。
但即便現在拘傳宋塵、且檢出指紋的確歸屬於他,宋塵依然可以辯稱自己沒有投毒,
宋塵完全可以反咬——是孔軍在栽贓陷害他。
因為茅台瓶身與包裝盒不匹配,且茅台瓶身上沒有提取到除和吉以外的他人指紋。
甚至,宋塵還會反問我們——他為什麼要投毒謀害和吉?即便他認識和吉又如何?
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
聽我講完,王驍瞪大了雙眼,目光中流露出敬佩的神情,
「陳隊,我本來想說——應該立刻拘傳宋塵。沒想到……,你早預演過了審訊他的結果。」
周岩則眉頭緊皺,吐出了一口濃煙,
「孔軍對宋塵的態度,讓我想起了『軒瑞生物案』張華對林鵬的處處維護……」
周岩繼續延展他的思路,
「……孔軍和張華的言行都是為了保護各自的『老大哥』,但張華和林鵬確實有相互獨立的殺人動機;
至於孔軍和張華的區別……」周岩又深深吸了一口煙,
「……孔軍顯然更加依附宋塵的權勢庇護,是真正的跟班、小老弟;
而且,我看不出孔軍有謀害和吉的獨立殺人動機,他會不會是……既被宋塵利用,又被宋塵陷害?」
「所以,老周你的意思是……?」
其實,我已經大概猜到了周岩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