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就在奉天殿東偏殿，因此很快過來。
朱元璋直接將那一疊紙張遞給他看。
因為裡面有不少沒見過的言辭，朱標看得比較慢，甚至看完一遍又看一遍，以加深對某部分內容的印象。
恰好他看完時李善長到了，於是，等李善長行過禮，朱元璋便示意朱標將那疊紙遞給李善長看。
「父皇，這上面關於重視醫學、發展醫學之建言雖過於大膽了些，卻也思慮周全，使人有茅塞頓開之感，不知是哪位賢能所獻？」朱標先好奇地問。
朱元璋道：「你別管是誰的建言，就說這上面的舉措是否有用吧。」
朱元璋這麼問，一是潛意識的避免對「義軍群」偏聽偏信，二則是想藉機了解下朱標見解如何。
只見朱標思考了幾息，便道：「父皇，恕兒臣直言，這份建言中有不少值得商榷之處。」
「其一，這上面說給醫學宮的名醫授官，最高者品階等同大學士，其次等同學士，且不說大明沒有大學士之職，若真這麼做了，會不會引起天下讀書人不滿？」
「士農工商四民雖皆為國之基石，可自古以來，便是士人地位最高，農其次，工商地位最低。」
「醫家向來被默認為工匠之屬，若驟然將其地位提升至與讀書人等同，兒臣擔心會引得士林譁然。」
「其二，在各行省、州府、縣建立醫學校及官私醫館，確實有助於培養醫學人才，也能方便百姓尋醫問藥。然其靡費必然甚巨，怕不是朝廷能擔負得起的。」
朱元璋道：「你反對這些建言？」
朱標道，「兒臣並非反對，只是覺得應酌情更改。建立醫學宮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但為名醫授官不必那麼高，若將醫學宮隸屬於太醫院，那麼其中授官最高者，品階也該略低太醫院使一兩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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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醫學校、官辦醫館，一開始可先在各地布政使司治所以及府城、州城建立，這樣一來，其開始所需要的錢糧、物力等便少很多。」
朱元璋略微沉吟，便道：「你的想法也不無道理——老李，你對此事有何想法？」
李善長作揖道：「陛下，臣也認為太子殿下所言在理——這幾年大明都在囤積錢糧謀劃平定雲南、遼東，以及第三次北伐殘元，確實沒太多錢糧用於別的事。」
「況且，不論是開設醫學校，還是開設醫館，都需要不少大夫。若開始就將醫學校、醫館開到縣城，只怕大明找不到那麼多大夫。」
「另外，不論是降低對醫學宮名醫的授官品階，還是縮減最初開辦醫學校、醫館的規模，都可減少這些政令的阻力。」
朱元璋聽完有點不滿。
李善長這番話說的是不錯，可實際卻是對朱標的話加以解釋和完善，並無新意。
他當即審視著李善長，道：「這份建言上說，要建立起這一整套醫學體系，確實需要不少錢財，因此得設法增加朝廷歲入。」
「你此前當了咱大明多年的宰相，如今又統籌大都督府、中書省、御史台諸事務，難道對增加歲入沒有一點主意？」
李善長露出無奈之色，道：「陛下，朝廷要增加歲入，自古以來無非增加稅賦以及各種雜項，然後便是官（官府壟斷專賣）鹽鐵茶酒醋這類百姓生活必須之物。」
「然，自大明立國以來，陛下便以輕徭薄賦為國策，除江南蘇州等地稅賦較重外，各地稅賦以及雜項至今未有加改。」
「此外，大明如今只官鹽鐵茶，且所得錢糧基本是為北伐、戍邊等軍事做準備。」
「至於酒醋，龍鳳十二年頒發的『禁種糯令』至今不曾廢除，民間不得售酒更不得開辦酒肆，只准百姓釀酒自飲，相較於趙宋這酒稅便等於沒了。」
「醋則如大多數尋常商品般，只三十稅一，於朝廷歲入貢獻也是微乎其微，近乎於無。」
說到這裡，李善長小心地觀察了下朱元璋神色，才接著道：「陛下若非要增加歲入，除非放開酒禁，效仿趙宋官酒醋。」
聽李善長說完，朱元璋一時沉思起來。
大明立國後，一些主要政策除了借鑑元朝，便是借鑑宋朝。
借鑑元朝，是因為大明前面就是蒙元，甚至大明很多官吏都是從蒙元衙門出來的，對蒙元那一套最為熟悉，借鑑起來最為容易。
但大明是漢人驅逐韃虜後建立的新朝，肯定不能全面照抄蒙元政策，甚至要更改大部分蒙元政策，至少明面上如此。
因此，大明也借鑑了一些趙宋政策。
然而，趙宋畢竟亡國百年，不少相關書籍、檔案也毀在了戰火之中。大明就算想全面照抄趙宋某些政策，也辦不到。
就比如說趙宋的官營專賣之策，如李善長及已經去世的劉伯溫等重要文臣，也只知趙宋曾官鹽鐵茶酒醋，及其他一些重要貨物。
至於趙宋具體是如何專賣這些東西的，在鹽鐵茶酒醋之外還具體專賣了哪些東西，他們根本弄不清楚。
況且，趙宋雖富，卻先後為遼、西夏所迫交納歲幣，又被金人攻破都城擄走二帝，不得不南渡苟延殘喘，最終亡於蒙元。
此殷鑑不過百年，大明君臣肯定得反思其政策弊端，也不可能照抄宋朝諸多政策。
另外，制定種種政策時還需考慮大明如今的國情。
譬如「禁酒」、「抑商」之類的政策，其一大目的，便是要讓大明擁有足夠多的人去種地，可以生產更多的糧食，以保證軍糧、祿米供給，避免民間出現大規模饑荒。
因此，聽李善長提議開放酒禁，朱元璋也不免遲疑起來。
這時朱標道：「父皇，自兒臣參與國事以來，曾調閱過去幾年各地稅賦記錄，發現多數地方稅賦均成連年上漲之勢。」
「朝廷不曾加徵稅賦，而地方稅賦卻連年增長，無疑說明這些年我大明復耕、墾荒卓有成效，地方糧產逐年增多」
「另外，看御史巡查各地常平倉、社倉的記錄，也都在準線之上乃至滿倉之態。由此，兒臣想，只要不出現特大災害，我大明數年內當無糧荒之憂。」
「糧食有富餘，開放酒禁不僅可增加朝廷收入，亦可豐富百姓飲食，何樂不為？」
李善長見朱元璋意動，決定再加把勁兒。
他道：「陛下，據臣所知，如今民間商販走街串巷必備的貨物之一便是酒麴，這說明自釀酒水的百姓甚多，也說明百姓家有餘糧。」
李善長勸得很克制，點到為止。
朱元璋聽懂了他的意思，道：「開酒禁之事咱會考慮——難道沒有其他增加歲入的法子了嗎？」
李善長躬身作揖，「臣無能。」
朱元璋皺眉，隨即揮手道：「行了，你們都退下去吧——不論是醫學宮之事，還是開酒禁之事，在咱沒有下達旨意前，都莫要傳了出去。」
「是，兒臣（臣）告退。」
待朱標、李善長離開，朱元璋便讓人將陳忠叫了過來。
陳忠與毛驤一般，都是親軍都督府下儀鸞司的得力將官，目前負責為朱元璋探聽諸般情報，充作耳目。
「參見陛下。」
「平身。」
禮畢，朱元璋直接吩咐道：「你派些機靈可靠的人去應天府各縣探訪，了解這幾年百姓收成如何，尋常人家每年自釀酒水有多少，民間賣酒麴的商販多不多。」
「遵命！」
待陳忠離開，朱元璋坐回御案後，沉思起來。
他當然不會只了解應天府情況，明日早朝還會派御史到直隸江南、河南、湖廣這兩個產糧多的地方巡查糧產實情（四川此時還不是產糧大省）。
若情況真如朱標、李善長所講，再決定是否開放酒禁，以及如何通過官賣酒水增加歲入。
回過神後，朱元璋又不禁喚出了那半透明的信箋，思考該利用這第一封信箋向劉邦詢問什麼事···
···
長樂宮，前殿。
劉邦又派人傳來了蕭何。
「蕭何，你速去找幾個靠得住的方士、工匠，看能否製作出此物。」
劉邦說著，將一份寫了不少字的錦帛遞了過去。
蕭何接過去迅速看完，不禁詫異道：「火藥？點燃之後威如落雷？」
劉邦笑著點頭，「不錯！」
蕭何根本不相信有凡物能威如雷霆，不禁皺眉勸道：「陛下，始皇帝迷信方士之言，煉仙丹、尋不死藥，卻一無所得，徒耗錢糧。由此可知，這些荒誕之言不可信啊！」
把乃公當始皇帝勸？
劉邦感到很無語。
他隨即道：「不就是找些硝石、硫磺、木炭麼，能耗費多少錢糧？這火藥若真製成了，乃公保准打得匈奴屁滾尿流！」
蕭何無奈，只好道：「行，臣便找人試一試。」
說完便退了出去。
劉邦起身扯著嗓子提醒：「可莫要敷衍！」
蕭何止步，回頭向殿內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可不敢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