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嘆道,「兒臣也是問了好幾位大夫,最好還是從夏大夫那裡得知緣由。」
「胃脘痛本就是頑疾,病症輕的並不致命,需仔細調理才能恢復。可若是胃脘痛重症,尤其是病情如父皇手諭中所講,已然是病入膏肓、藥石難治了。」
「諸位名醫縱使討論了一夜,也只能給出稍緩病情,讓病患多活些許時日,少受些病痛的治療之法。對於治癒此病,全無把握。」
「也是因此,大夫們都不敢定下療法,便是戴院使也不例外。」
朱元璋聽明白了,卻依舊不解。
「既然是絕症,他們告知雲奇,讓雲奇回宮告訴咱不就行了?何至於假模假樣地商量一整夜?」
朱標頗為無奈地看了朱元璋一眼,道:「這些大夫不知宮中何人患了此病,擔心說出絕症的診斷,會被父皇遷怒。」
「再加上眾多大夫一起討論療法,確實有些爭議,這才一直無人敢定下診斷和療法。」
「若非兒臣得知此事後,當場言明,不論此病治不治得好,父皇這裡皆有兒臣斡旋,絕不會遷怒於他們,恐怕這些大夫還會繼續討論下去,一直沒個結果。」
朱元璋聽完既愕然又惱怒,不禁道:「擔心咱遷怒?咱就那麼像喜歡遷怒他人的人嗎?!」
朱標以前跟宮中御醫其實不算太熟,對大夫群體更無什麼了解。
但自今年二月從朱元璋這裡承接了「召集天下名醫入京」等與發展醫學相關的事務,便與戴思恭、蕭九賢這兩位御醫以及不少名醫接觸多了,也因此了解到了一些之前不知道的事。
他的父皇朱元璋,若論任用武將打天下,那眼光及御人之術絕對是沒的說。
但或許是由於輕視大夫,以前朱元璋對待御醫真的很一般——治好了病雖有獎賞,但並不重;可若是治不好,便會遷怒於大夫。
當年他堂兄朱文正軟禁之後因病而死,為其診治的大夫便受到遷怒,險些丟了性命。
再加上去年「空印案」,朱元璋也是大搞牽連,重懲乃至誅殺了不少在外界人看來的「無辜者」,便讓外界人更覺得他喜歡遷怒於人了。
醫學宮這些名醫們的擔憂,便由此而來。
然「子不言父過」。
此時朱標也不好將他的這些分析都說出來,便沉默地看著朱元璋胸口。
只過了一息,朱元璋就明白了。
哪怕他自己沒感覺,可在其他人看來,他就是個喜歡遷怒於人的皇帝。
朱元璋很想將那些名醫招來當面辯駁一番——他朱元璋遷怒於人,那都是有緣由的。
遷怒於給朱文正治病的大夫,是他認為那大夫瞎揣摩他的心思,故意不好好醫治朱文正,才讓朱文正病死。以至於外界竟有傳言,說他賜死了朱文正。
如此,他豈能不遷怒於那名大夫?
至於說「空印案」株連甚多。
一則,在他看來,這等源於宋元官場頑固陋習的大案,就該用重典嚴辦,才能將之斷絕,以防日後死灰復燃。
二則,大明官場中蒙元舊官僚太多,且其中一些人明顯思念蒙元,與大明就不是一條心,他當然要藉機將之剷除。
但朱元璋仔細想了想,覺得與一群大夫辯論此事沒什麼意義,甚至有些可笑。
回過神後,他道:「你的意思咱明白了——回頭你去告訴醫學宮的那些名醫:咱雖是皇帝,若需他們診病時,卻也是病患。他們既是大夫,便該將病情如實告知,豈有隱瞞欺騙之理?為計較個人得失不顧病患安危,又豈是醫者所為?」
「日後再有此類事,必須如實稟報。若故意拖延,或謊報病情,以至於害了病患性命,那才是大罪!」
朱標並不準備完全按朱元璋的話說,但還是應道:「兒臣明白。」
隨後,朱元璋讓朱標自去做事,他坐在親手打造的太師椅上,將朱標拿來的療法、藥方,「寫」在時空信箋上,發給張角。
『張角,咱救不了你的命,也只能讓你走得舒服點了。』
給張角發送了時空信箋,朱元璋不禁如此感嘆。
隨即他又忍不住想:張角還是病死了,雖然是在太行山中,而非廣宗城,時間也非中平元年七月,可終究是病死了。
張角這般,算是改了命嗎?
···
···
中平元年,冬。
在張角給朱元璋發去時空信箋的第二天,他便收到了朱元璋的回信。
朱元璋在信箋中並未隱瞞,直言大明醫學宮的諸位名醫也無法治癒張角的病,只給出了緩解症狀之法。
張角看完信箋,不禁苦澀一笑。
『終究逃不過此劫啊。』
『不過,始皇、漢武都難逃一死,又何況我張角?』
知道自身病症無救後,張角先是覺得苦澀、不甘,可想起自從加入義軍群來這些日子的見識、經歷,又變得豁達起來。
『好歹,我沒有如原歷史上那般病死廣宗,以至於二弟、三弟和十數萬黃巾眾也先後慘死於廣宗、下曲陽。』
『如今,二弟與褚燕等人率領十餘萬黃巾蟄伏太行,也算是扭轉冀州黃巾命運了。』
『不過,想要這十餘萬黃巾有一個好的未來,我還需安排好後事。』
念及此處,張角便趁著頭腦清醒時思考身後事。
幾天後。
他將張寶、褚燕都招來臥房。
意識到張角可能要交代後事,張寶不禁跪在榻前,握住了張角枯瘦的手掌,虎目含淚,「兄長···」
「莫哭,」已瘦脫相的張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我還有些時日···」
張寶擦了擦眼淚,道:「兄長可是有何交代?」
張角沒有回答張寶,而是沖褚燕招手。
褚燕亦跪在榻前,「老師···」
張角道:「褚燕,你是個好孩子,可惜我沒早些遇見你。我雖做了你的老師,卻沒盡過多少老師的職責,反倒讓你服侍了我幾個月,我虧欠於你。」
褚燕忙道:「弟子雖跟隨老師僅數月,卻已受益良多。弟子服侍老師也是應該的,老師於弟子絕無虧欠。」
張角沒有繼續分說這個問題,而是感嘆道:「我前半生,庸庸碌碌,為了照顧母親和兩個弟弟,艱難苟活。」
「後來有緣習得《太平經》,方有所悟,立下志向,欲開創太平之世。於是乎創太平道,帶著兩位弟弟遊歷四方,為貧苦治病,施符水救人,十數年終聚百萬黃巾眾。」
「我苦心孤詣謀劃,本以為能一舉推翻大漢,開創太平之世。卻橫遭種種劫難,終落得如今的境地。」
「眼下我們帶著十餘萬冀州黃巾躲入太行,其他各地的黃巾軍只怕也堅持不了多久就會滅亡。」
「大漢或許會因我黃巾舉義衰亡,然我等想要開創太平之世,卻已是不可能了。」
這話傳出去絕對會瓦解黃巾眾人心,因此張寶忍不住出聲道:「兄長!」
「聽我說完。」張角艱難地拍了拍張寶的手背,「既然我太平道不可能開創太平之世,便不要帶著黃巾眾去送死了。」
「張寶,我死後你可為太平道新一任大賢良師,也還是地公將軍。天下大亂時,你只需帶領這山中的十餘萬黃巾眾活下去就行。」
「待到天下重歸太平,你若傳道便一心傳道,莫要再行舉義之事了。」
「你若不想傳道,可待將來時機成熟,率黃巾眾擇一願意接受你等的諸侯投效,助其成事,自能得一番富貴。」
「我聽聞有個叫曹操的人,有梟雄之姿,日後你可多關注此人。」
見張角如此安排,張寶更加不甘,卻又不願和病重的張角爭辯,只能徒呼,「兄長···」
張角道:「從小到大,你和張梁都聽我的,希望這回你也聽我的。」
張寶回憶起張角從小照顧他和張梁的種種,便壓下心中不甘,應道:「是。」
張角又看向褚燕,問:「我如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太行山這十餘萬黃巾眾——褚燕,你為人果敢而不失仔細,將來必成棟樑之才。」
「我二弟雖作戰勇猛,在太平道中也極有威望,可性子到底粗疏了些,正需要你這樣的人來輔佐。你可願拜我二弟為義父,為其假子,並更名張燕?」
聽了這話,褚燕有些驚訝,卻沒怎麼猶豫,當即道:「能拜地公將軍為義父,是弟子之福!」
張角欣慰點頭,隨即道:「二弟,受褚燕拜禮吧。」
張寶雖然也感到意外,卻並不在意此事,更不願為此事惹張角生氣,當即起身,讓褚燕行了拜假父禮。
禮畢,張角露出笑容,對褚燕道:「記住,從此以後你便叫張燕了。」
「弟子銘記!」
交代完這樁重要身後事,張角似乎耗盡了精氣神,很快沉沉睡去。
至於從朱元璋那裡獲得的緩解胃脘痛的療法和藥方,他並未告訴張寶、張燕——那上面有不少珍稀藥物,他既是將死之人,便不想以此折騰別人。
一晃又是好幾日過去。
這天夜裡,下起了鵝毛大雪。
原本每日基本都在昏睡的張角,忽然有了精神,又將張寶、張燕叫過來,說了不少事。
說到後面,他的話開始沒頭沒尾,且要好長時間才冒出一句,中間則閉上眼休息。
就在守在張角榻前的張寶、張燕都有點昏昏欲睡時,張角又睜開了眼睛,眼裡帶著迷濛的光。
「二弟,我好像看到阿父、阿母了···他們還是年輕時模樣···」
說著,張角掙扎著抬手,似乎想抓住什麼。
張寶見狀,連忙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讓張角握住。
張角嘴角露出了微笑,隨即撒手,手臂也垂落到床榻邊。
「兄長!」
張寶重新握住張角的手,哀嚎痛哭。
「老師···」張燕亦情不自禁地流淚。
張角卻愕然地發現,他竟能看到這一切,更看到了躺在床榻上一動不動的自己!
『難道我竟成了鬼魂?』
就在他如此猜想時,忽然「聽」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正是每次義軍群開啟時的古怪話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