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拿來密奏,稍看幾眼,便蹙起眉頭。
原來,洪武十一年三月至六月間,思州宣慰司里坪司及周邊地區爆發了特大旱災,糧食幾乎顆粒無收。
然而,當地官府不僅不賑濟災民,反而對上隱瞞災情,對下則仍舊按往年定額向峒苗各部人民逼稅要糧,甚至巧立「野雞糧」、「火煙錢」等各類名目,變本加厲地搜刮錢糧。
此時思州屬於大明的西南邊疆,為了早一日平定西南,大明朝廷在當地施行的「拔軍下屯,拔民下寨」本就屬於針對諸蠻的高壓政策。
大明朝廷為推行軍屯(軍屯為主,民屯為輔),圈占田地。占據熟地的諸蠻被遷徙到深山老林中墾荒,本就對大明朝廷不滿,心懷怨恨。
今年上半年的特大旱災加上當地官府的橫徵暴斂,徹底引發了諸蠻怒火,遂有吳奤兒在五開聚眾舉事,各部呼應,迅速壯大。
也虧得如今的明軍很強,而思州諸蠻各部並未真正擰成一股繩,否則僅憑從湖廣調集的一兩萬衛所軍真未必能獲勝···
朱標看完密奏,便道:「父皇,若西南軍屯政策不變,只怕日後還會有諸蠻反叛之事。」
「西南軍屯之策不能變!」朱元璋一句話就堵死了朱標的勸諫,「若不執行『拔軍下屯,拔民下寨』,咱大明便不能真正掌控西南之地,也難以為將來平定雲南囤積足夠的糧草!」
「此番里坪諸蠻叛亂,一則因為天災,二則因為當地官員欺上瞞下、胡作非為。」
「咱後面會派御史前去徹查此事,思州流官凡有貪贓枉法、胡作非為者,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便是涉事的土官也會革職撤換,給當地各部蠻人一個交代。」
朱標其實也知道軍屯乃是大明掌控西南的國策,不能更改。
因此,他稍稍思考後,道:「父皇,軍屯之策縱不可改,在推行之時也當柔和一些。」
朱元璋問:「咱們要用當地蠻人的熟地屯田,如何柔和得了?若不用蠻人熟地,讓將士墾荒,屯田如何迅速獲得成效?」
朱標道:「據兒臣了解,西南諸蠻雖也耕種,但多缺乏好的農具,且耕種技術也大多不如中原地區,其中甚至有部族刀耕火種,或者純粹以採集、狩獵為生。」
「因此,若要圈占那些蠻人的熟地,在勒令蠻部搬遷之後,當派遣撫慰人員送去農具,乃至傳授我中原成熟耕種技術,以示撫慰。」
「另外再在當地設立市易所,以中原之農具、布匹、陶瓷等蠻人稀缺之物,交易西南各類山貨——市易所當免蠻人商稅,以示恩惠。」
「最後,當明令地方官府,若再有災情,當如實上報朝廷,由朝廷酌情調集糧食賑濟——諸蠻既已歸順,我大明自當以子民視之!」
朱元璋用手指敲了敲御案,露出笑容,「標兒,你能想到這些,咱很高興——你所言三條撫蠻之策,咱都准了!」
「不過你要記住,不論是蠻人還是胡人,都得是先將他們打服了,而後才能施恩。若只有恩而無威,他們只會認為咱們好欺負。明白嗎?」
「兒臣明白!」
隨後,父子二人又商議了一些關於治理西南的其他相關事情,朱標這才離開。
在朱標離開不久,朱元璋忽然神色一動。
卻是他眼前多出了一張半透明的信箋。
『劉邦那老小子竟捨得給咱發來時空信箋,倒是大方。』
朱元璋微微一笑,便閱讀起眼前時空信箋的內容來。
信箋中,劉邦先說明了蕭何四人對大明財稅政策的一些分析,然後又說了蕭何、張良為增加大明財稅提的三條建議。
朱元璋看完,略有些失望。
『看來,即便是蕭何、張良這等名傳千古的文臣,在未能詳知我大明狀況時,也難以提出真正的良策。』
信箋中,蕭何的兩條建議總結起來就是「增加糧稅、提升商稅」。
增加糧稅朱元璋一看就否了。
大明目前以三十稅一為基準的糧稅確實低,但行兩稅法,那些輪作的田地一年等於交兩次糧稅。再加上地方官府還會攤派一些雜稅、徭役,百姓負擔並不輕。
若朝廷將糧稅提升到二十稅一,乃至更高,百姓日子就比較難過了。
大明如今還需要恢復人口與民生經濟,稅太重,如何能恢復?
至於說繁榮商貿、提升商稅,這點他受義軍群影響,已經在做了。
但正如蕭何在提議中所講,繁榮商貿的前提是大明每年都能產出足夠多的糧食,不會爆發大的饑荒,乃至百姓家中有不少餘糧。
若百姓每年所得糧食僅夠餬口,沒有餘錢買別的,便是朝廷放寬政策,商貿也很難繁榮起來。
倒是張良的提議讓朱元璋眼前亮了亮。
嗯,就是亮了亮而已。
因為大明如今連南北一大一小的殘元勢力都還沒解決,便是想征伐周邊哪個小國,也無餘力。
況且,大明周邊國家就那麼幾個,廣西南邊的安南以及更南邊的真臘、占城,雲南南邊的緬國(分裂的蒲甘王朝),遼東南邊的高麗,西域的(東)察合台汗國,還有就是地處東洋的倭國。
因為大明開國才十一年,西南都未全部平定,目前又以對付殘元勢力為主,對周邊這些國家並不怎麼了解,只能從前朝記載以及歷年來京朝貢的使者口中獲知一些不能保真的消息。
而從歷朝歷代與這些國家交流的結果看,這幾個國家就沒有好打的。
只路途遙遠、將士不適應當地氣候水土這兩條阻礙,就不容易解決。
不過,朱元璋並未徹底否定張良的提議。
他手指有節奏地敲著御案,沉思了會兒,眼中便浮現爍爍精光。
『漢唐都曾掌控西域,不過世易時移,如今關中、隴西田土減少,土地多化為沙漠,我大明再想掌控西域只怕更難。』
『不過,高麗這個牆頭草,若機會合適,咱大明未必不能滅之。』
『便是那安南、緬國,若時機合適,咱大明同樣可以出兵滅之。就如張良所講,即便不能據有其地,也可掠其皇室、貴族累世積累的財富,以充實國庫。』
『若真要做這事,須得注意兩點。其一,我大明畢竟是這些國家的宗主國,當師出有名——至少找個看得過去的理由。』
『其二,當以精兵良將速戰速決,萬不可拖延戰事,陷入泥沼。』
『而若要做到以上兩點,需如那張良所講,熟知這些國家的情況···』
想到這裡,朱元璋腦海浮現另外三個字——錦衣衛!
上次通過答題得知自己後來建立了一個名為錦衣衛的衙司,專門負責探查百官陰私等情報,朱元璋便想提前創立這錦衣衛。
但當時題目中只提了一個名字,錦衣衛具體是何模樣,還需他自己想——過去半年多,他一直都在思考此事,如今差不多成竹在胸了。
如今要了解周邊國家情報,朱元璋自然又想到了錦衣衛。
『記得那題目中,說什麼咱賦予錦衣衛偵查、緝捕、審訊一條龍特權。』
『咱這些日子思來想去,若某衙司真的同時擁有偵查、緝捕、審訊之權,多半很容易製造冤獄。想必就是因此,才為後世人詬病。』
『既如此,咱若創立錦衣衛,當限制其緝捕、審訊之權,強化其探查之能。』
『錦衣衛創立後,早些將密探部署到高麗、安南等國,待將來咱大明掃滅殘元,便可依據情報,尋機征伐不義之國!』
念及此處,朱元璋露出了笑容。
「雲奇!」
「奴婢在。」太監雲奇入殿,躬身等候令旨。
「派人去傳毛驤、陳忠過來。」
「奴婢遵旨。」
不多時,毛驤、陳忠便先後來到奉天殿西偏殿。
小半個時辰後,兩人才一臉興奮地離去。
洪武十一年九月十七,大明錦衣衛秘密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