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
軍營里,一片沉寂。
士卒們的動作都很輕,他們的情緒也十分低落。
營帳里不時傳來痛苦的呻吟聲,是那是受傷的士兵在哀嚎。
軍醫員吏們緊張地忙碌著,他們包紮傷口、調配藥物,盡力救治每一個還能挽救的傷員。
至於那些傷勢過重的,在這個時代,輕則致殘,重則喪命,只能聽天由命了。
自從敗退撤軍之後,陳垣便一直停留在軍營里。
他不再去想那些權謀爭鬥,也沒去參與後續對呂布的策反行動,只是默默地用熱水為傷員們擦洗傷口,安撫他們的情緒。
粗略統計,這一戰下來,他麾下的這一部人馬折損三成有餘!
陣亡最多的就是長槍兵和輕騎兵。
而那些死去的兄弟們,此刻還躺在城北的戰場上,等著人去收屍掩埋。
此刻最難過的,不是死去的人。
而是這些還活著,卻致殘的人!
短短半天時間,他們從四肢健全的人,變成了殘疾人。
他們難過的是身體,絕望的卻是未來!
因為,他們不知道,往後的日子,究竟該怎麼才能活下去。
或許,不久之後,他們就會被清理出軍營,遣送回家自生自滅了。
「謝……將軍,我是不是……要死了……?」
一個士卒身上中了三箭,氣息奄奄地望著陳垣問道。
「別胡說!本將軍不會讓你死的!」
陳垣一邊安慰著,一邊取出一塊飴糖(麥芽糖)塞進他的嘴裡,說道:「打起精神來,等軍醫過來給你拔出箭頭,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士卒咀嚼著嘴裡的飴糖,原本黯淡的眼睛裡忽然露出了驚喜的神色:「將軍,這……這就是糖嗎?真甜呀……!」
在這個年代,麥芽糖和酒一樣,都是需要耗費糧食的奢侈品。
當糧食緊缺的時候,會頒布禁酒令。而飴糖更是只有貴族才能享用,普通百姓可以根本不知道是什麼味道。
但偏偏糖還是極為重要的物資,不僅可以快速恢復體力,補充能量,還能入藥,殺滅細菌。
陳垣手中的這點飴糖根本就起不到多大作用,只能臨時拿出來應急。
身體上的痛苦他沒辦法去緩解,但精神上的痛苦,他卻可以想想辦法。
「兄弟們,聽我一言!」
陳垣起身高聲喊道:「今日一戰,是我們輸了!但雖敗猶榮!我看到了你們作戰都很英勇,這就夠了!
接下來的幾日,我會備好酒肉犒勞你們!同時,死去的弟兄們,我也會厚葬,為他們申領撫恤錢!
還有,很多重傷致殘的弟兄們,你們願意返鄉,我會發放路費。
如果你們還願意跟著我,我也會想辦法妥善安置你們,我陳垣說到做到!」
他的話擲地有聲,確保附近營帳里的人都能聽得清楚。
當他的這一番話說完之後,士卒的們眼神都變得不一樣了,一些傷員紛紛感激涕零地掙扎著跪下道謝:「謝將軍……謝將軍!」
「將軍仁慈啊……」
「將軍英明,我等感激……!」
陳垣擺了擺手,笑著說道:「都不必多禮,好好養傷吧!等傷養好了,以後還要娶媳婦生孩子,過好日子呢!」
眾人聽了,都笑了起來,氣氛比剛才輕快多了。
人有了活下去的盼頭,有了求生意志,也就有了生命力。
陳垣疲憊地出了營帳,望著星空巍然長嘆。
足足站立了半個時辰,才返回營帳歇息。
這個夜晚,十分漫長。
漫長到足以能夠發生很多事情。
當破曉的曙光灑向大地時,似乎與往常沒什麼不同,但一切又都不同了。
東漢中平六年,公元189年9月1日。
這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僅僅過去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并州刺史、騎都尉丁原,死在了自己的軍營之中!
人頭被呂布斬下進獻給了董卓,并州大軍頓時群龍無首,也被董卓吞併!
當百官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心底已是一片冰涼!
袁氏在朝中失去了話語權,現在丁原的勤王大軍也歸降了,董卓已經再也無人可以壓制了!
崇德前殿,董卓再聚百官!
群臣戰戰兢兢,噤若寒蟬,比上次還要惶恐三分!
畢竟,這一次,不會再有第二個丁建陽了!
丁原那顆首級,就是前車之鑑!
「諸位,今皇帝暗弱,不足以奉宗廟,我將效伊尹、霍光故事,廢帝為弘農王,立陳留王為帝!」
董卓端坐於主位,雙眼睥睨全場文武,朗聲喝道:「敢有不從者,斬!」
眾人雖然心中早有預料董卓會再提廢立之事,但親耳聽到這個斬字,還是不免心驚肉跳!
上次還能以酒宴不談國事為藉口搪塞過去,這一次,董卓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了。
陳垣坐於末尾角落中冷眼旁觀,那無雙猛將呂布手持方天畫戟立於董卓身側,殺氣凜然,令人不寒而慄!
這個呂布,就算沒有赤兔馬,也一樣還是叛變了!
所以,真正能影響一個人的,只有他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欲望!
從并州主簿一躍成為二千石的騎都尉,再加上麾下并州狼騎,可以說是直接竊取了丁原的大半身家!
與奪舍無異!
與其說,呂布拜董卓為義父,不如說兩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達成了一個默契的同盟關係。
只是這兩人的性格都太過於強勢,相處的時間久了,必然生隙!
但,今日的主角可不是呂布!
就在群臣鴉雀無聲之際,突然有一人挺身而出,昂首闊步步入大殿之中!
眾人紛紛心驚不已,向此人看去,只見一個身材挺拔,氣宇軒昂的男子斜視董卓!
曹操心頭一跳,目光直直地看著此人面孔。
竟然是袁紹,袁本初!
只聽袁紹大義凜然、慷慨陳詞地說道:「當今朝廷初定,召爾等入京,以為輔佐天子,安定庶民!
而你,卻幾次三番,妄議廢嫡長而立庶,豈不是蓄意謀反嗎?」
最後的這一聲大喝,震得滿堂皆驚,讓百官目瞪口呆!
曹操雙眼熾熱地看著如孤膽英雄般的袁紹,心中熱血沸騰!
袁本初,真大丈夫也!
人怎麼可以有種到這種地步?
董卓見是袁紹,心中雖有怒氣,卻不願當場發作。
只因袁紹擁有司隸校尉的職權、以及世家大族的影響力,還有一個,那就是大將軍何進下屬小弟的身份,在軍中還是很有威望的。
董卓怒而不發,心中卻自信無比,沉聲說道:「天下事在我,我今為之,誰敢不從?」
袁紹聞言冷哼一聲,不屑地說道:「天下之事在皇帝,在諸位重臣!
你?只不過是一篡逆之輩,又待怎樣?」
董卓聽罷勃然大怒,起身拔劍道:「爾要試試我寶劍是否鋒利嗎?」
袁紹毫不畏懼地拔出劍來,怒喝一聲道:「我劍也未嘗不利!」
袁紹的怒意爆發,讓殿內群臣都為之震驚動容!
他們萬萬沒想到,太傅袁隗失權,并州丁原被殺,形勢已經惡化到如此地步了,袁紹竟然還敢當眾頂撞董卓!
就連佇立在一旁的呂布也是看得暗暗心驚,握著方天畫戟,也僅僅只是略作防備而已。
他可不會傻到主動去殺袁紹,從此得罪天下士族勢力,成為眾矢之的!
在群臣的勸阻下,袁紹冷哼一聲,拂袖離去,只留下一個孤傲的背影!
也正是從這一刻起,十八路諸侯討伐董卓的大戲,緩緩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