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不受控制的話出口之時,威廉完全沒想明白眼前的偵探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來。
在聽到這話的瞬間,他仍是不屑的,但是在這個空間中經歷的漫長時間,讓他已經習慣了「此空間內禁止謊言」的規則。
所以下個瞬間,他很快反應過來,接著就被這句話驚得汗毛都豎了起來。
「什麼意思?我已經死了?是字面意義上的,還是某種虛張聲勢?
「如果我已經死了,那麼這個空間的『我』是什麼,某種幽靈嗎?」
想法如電流般在腦中流過,威廉的臉色第一次變得難看起來,他發現好像眼前的偵探並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反而可能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東西?
在這瞬間,孟獨醒的威脅度在威廉眼中急劇飆升。
這回合之後,威廉絕不可能再犯任何錯誤,而是一心一意,全神貫注地想方設法將孟獨醒置於死地。
孟獨醒為什麼演的好好的,卻突然說出這話,讓威廉警惕起來呢?
那當然是因為他已經確立了自己的勝利,僅此而已。
接下來的劇本已經寫好了,孟獨醒知道接下來威廉要問自己什麼,無非就是自己的上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說的『我已經死了』的具體含義是什麼?」
威廉不悅地皺著眉,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偵探,不錯過他臉上一點表情變化。
「就是字面意思,你其實已經死了,在四月十四號你輸了一場賭局,而賭注是你的命,現在已經是四月二十九號了,因為你的原因,這期間死了不少人,我進來就是因為你。」
孟獨醒的語速挺快的,但威廉聽得很清楚,他的腦子此刻在瘋狂運轉,思考著眼前偵探泄露出的信息。
威廉的神色急速變化,從偵探的行動中聞到了一種極其不妙的味道,這種不祥的感覺讓他心跳加速,不自覺地喘起了氣。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麼,但是有似曾相識之感,於是他細細地搜尋著自己的記憶,想要找出這到底是什麼感覺。
由於精神的過度集中,這時威廉都沒發現自己已經完成了和孟獨醒的【問答】,現在已經是孟獨醒的行動輪。
黑影的面具上那如血般的字跡再次不祥地變化,變成了【行動輪-B】,孟獨醒可以做出選擇了。
孟獨醒穩且快地伸出手,拿過了左輪手槍,威廉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臉色難看地思考著。
「我選擇六。」
接著,孟獨醒迅速地對準了自己的右太陽穴,想都不想地連續扣動兩次扳機,一點猶豫也沒有,這過程中,他的眼皮都沒眨一下,根本不把「自己在賭命」當成回事。
或者說,他極其確信這第二槍和第三槍的彈倉內絕不會有實彈。
「結束了。」
開完這兩槍後,孟獨醒沒急著對威廉開出最後一槍,而是看著威廉那絞盡腦汁思考的樣子,語氣輕快且帶著愉悅地宣告道。
威廉在前幾局遊戲中即使一直坐在這悶熱的小小空間內,也從未流汗,但現在……他流汗了,流的是冷汗,流汗的原因是驚懼。
他沒想到眼前的偵探敢選擇六,更本能地意識到,眼前的偵探似乎篤定了自己的勝利,而自己還沒發現自己輸在哪裡。
孟獨醒仍是那麼普普通通地坐著,但現在他那像個菜鳥一樣的神情已經完全消失了,他垂著眼帘,用一種看死人般的感覺看著威廉,嘴角翹起,嘲諷中帶著歡愉。
孟獨醒暫時把槍放下,直視著威廉的眼睛,仿佛之前那些不習慣、畏懼、高傲、自暴自棄、獻身贖罪的心態變化完全是在演戲。
在開最後一槍前,他還有時間嘲弄一下威廉,看看能不能完美達成自己的計劃。
「哈,威廉·斯瑪特先生,看來你自己確實是忘掉了自己在進入這個空間前遭遇了什麼啊,那麼讓我來解說一下吧。
「你在第四十四次賭局中策劃且實行的計劃成功了,可有人看穿了你的計劃,並且在你離開卡特爾市前截住了你,逼你進行一場最後的賭局。
「結果在那場賭局裡,你簡直是輸得一敗塗地,天啊,簡直是藝術,哈哈……
「而後,你因為不甘和怨恨,變成了都市怪談,甚至抹去了自己的記憶,在這個小空間裡玩你的俄羅斯輪盤賭,在不公平的條件下欺凌弱小。
「你知道嗎,你這位『都市怪談』挑選受害者可是繞著那個擊敗你的對手走的……就連死後都是敗家犬,真是,哈哈哈哈……
「『血狼』?只有在處於優勢之時,你才有那麼點餘裕去當個獵手,而一陷入劣勢,你和那些敗者也沒什麼不同。
「現在感覺如何?親口放了那麼多大話,還『未曾一敗』,我的天啊,真是能笑死我……」
孟獨醒真就那麼笑了起來,他的笑完完全全充斥著嘲弄和不屑,笑得嘴都拉成了一道圓弧,眼角泛出淚花,雙手向外一攤,明顯是獲得了極大的愉悅。
以上那些話里,有些話完全是孟獨醒扯淡瞎猜的,不過他很肯定自己的猜測……所以全是能說出來的「真話」。
那場賭局沒有留存下任何影像,一為了防止那是都市怪談傳播或者找上門來的媒介,二是擊敗了威廉的博徒親自點名將其燒毀,孟獨醒只是聽了管家的描述而已。
而這個怪談挑選受害者的機制大致上也是他的猜測。
但威廉他不知道啊,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聽完孟獨醒的話後他瞬間聯想到上幾輪孟獨醒詢問他的問題。
那時他覺得這個偵探問的問題簡直愚蠢至極,現在來看,孟獨醒完完全全就是為了這一刻用來嘲諷他而在準備彈藥。
這一刻,威廉的心態真的爆炸了,他怒目圓睜,死死地盯著孟獨醒。
「你說的話……也未必全是真的!」
威廉鬆了松領口和領帶,有些難以呼吸地大喘氣後才憋出下一句話。
「……你還沒贏呢!這一槍可未必有子彈,不過是三分之一的機率,遊戲還沒結束,我的『強運』會幫助我!我的幸運數字可是『四』!這一槍絕不會有實彈,就算我成為了『都市怪談』那又如何,你還不是要死在我手下?!」
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色厲內荏……完全是在嘴硬。
孟獨醒的話,威廉實際上已經信了七八成,因為在孟獨醒狀若瘋狂的笑容和嘲諷下,他腦中隱隱約約真的閃過了一些模糊且讓他情緒激動的畫面。
撲克牌,大點數,優勢突然變成劣勢,得意且愉悅的感覺突然變為憤怒、恐懼、絕望、難以置信,對面博徒那突然轉變的態度,那眯起的眼睛,勢在必得的冷笑,以及接著頂在右邊太陽穴上冰冷的槍口觸感,最後化為血紅色,傾斜倒下的世界。
這些景象在威廉腦中閃過,讓他青筋直暴,雙目赤紅,右邊的太陽穴腫痛欲裂。
「啊!!!」
他死死地瞪向孟獨醒,仿佛這樣就能把孟獨醒咒死一樣。
「不,你已經輸了。」
孟獨醒的表情再次變化,變為了一種漠然且睥睨的感覺,這瞬間,他的氣場完全壓倒了威廉,其眼中不知為何亮起了微弱的紅光,像盯著獵物一樣盯著威廉。
那視線中,有著渴望和嗜血,威廉很熟悉那眼神,那是自己看著對手,期待對方絕望失態,最後失手自殺時的眼神。
「你不知道你輸掉的那場賭局的具體情況吧?。
「在那場賭局裡,你是在自己的第四輪,總的第八輪中選擇了對自己開槍……」
「閉嘴!」威廉幾乎是嘶吼著打斷了孟獨醒的話,用一種憤怒且具有威懾力的表情看向他。
「都是謊言,不過是你為了贏而編出來的!」
孟獨醒則也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很平淡,卻帶著魔性,他冒著紅光的眸子盯得威廉喉嚨里仿佛被嵌進一塊冷冰,無法開口。
「閉嘴。
「知道嗎,怪異是有『命門』的,如果知道其誕生於什麼事件,或者什麼人身上,就能根據蛛絲馬跡推斷出其『命門』所在……
「如同阿喀琉斯之踵一般,這種弱點一定存在,尤其是像你這種,暫時還擁有人格和智慧,定下了絕對規則的怪異。
「規則帶來力量,可也容易被利用,凡有得,必有失。」
威廉已經控制不住地恐慌起來,他想不到孟獨醒會說出些什麼。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孟獨醒輕鬆地把手槍調轉,用槍口對準了威廉的頭。
「你一定想不起來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輸掉那場賭局時已經到了第四發子彈,然後你一槍打穿了自己的腦袋……
「你還記得現在是第幾輪,這一發是第幾顆子彈嗎?威廉先生?」
言畢,孟獨醒輕輕地晃了晃左輪手槍,像是在威脅,又像是在提示。
威廉愣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立刻想到了孟獨醒想表達什麼:「現在是第八輪,偵探的第四輪,這……這是第四發子彈……」
接著,威廉怒吼一聲:「我要進行【猜測】!」
孟獨醒的動作頓時一滯,【猜測】的優先權最高,即使此時是在進行他的【行動輪】,他也得讓威廉猜測完畢才能開出最後一槍。
如果威廉猜對了孟獨醒的秘密,那他反而可以絕地翻盤,獲得勝利,這就是他最後的垂死掙扎。
孟獨醒頓時微微皺眉,似乎是感到了些許威脅,他看向了威廉,想看看威廉會說出些什麼來。
威廉已經情緒激奮到了極點,他抓撓著自己的脖子,嘴角流出白沫,右太陽穴上隱隱約約出現了血痕,雙目赤紅,拼盡全力地嘶吼起來。
「亨德爾·斯旺!你是卡特爾市的布魯斯克街137號內發生都市怪談事件的……的……」
他幾次停頓,幾乎順不過氣,孟獨醒的兩幅不同面孔在他腦海中反覆切換,無能怯懦的偵探?冷酷且思維縝密,以愚弄自己為樂的怪物?
威廉最後吼出了下半句話:「……幕後黑手!你策劃了那起事件,那事是你為了娛樂而做下的!這十年的怪談偵探不過是偽裝,這期間你一定還這樣害死了不止一個人,以此為樂!」
威廉抬起頭,瞪視向孟獨醒,回應他的,是一雙愉悅到極點的眼睛,是一雙他曾看過的眼睛。
是他看著他的受害者踩入陷阱時的眼睛。
「錯誤!錯誤!錯誤!」
聲如蟲鳴的聲音震耳欲聾地在空間內迴響,黑影的面具「咔咔咔」地完全開裂,宛如發怒一樣。
孟獨醒無聲狂笑著,用食指點住左輪手槍,向前那麼輕輕一推。
威廉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不受控制地拿起了那把滑到了自己面前的左輪手槍,用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右太陽穴。
在他最後的一瞥中,看見的是孟獨醒那雙閃著紅光、充滿期待的眼睛,還看到他輕輕鼓掌,發出「啪啪」兩聲。
除此之外他還砸了砸舌頭,發出了一聲「嘬嘬」聲,像是在訓狗一樣。
「他是故意不開槍的……就為了讓我進行【猜測】,卻一敗塗地,最後露出如此醜態,不由自主地舉槍自盡……就像他所描述的,我敗北的那場賭局一樣!」
威廉在扣動扳機的瞬間還是想明白了。
正是因為想明白了自己整場遊戲都被眼前之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算計得如此狼狽,行動從未脫出他的預期,最後還像自己最瞧不起的那些敗者一樣露出了歇斯底里的醜態……威廉才在最後感到了由衷的絕望、以及對自己的厭惡。
「砰!!!」
槍聲響起,血液在小小的空間中噴灑開來,像是一朵殘忍且恐怖的花朵綻放。
威廉倒下了。
在一瞬間變得血紅、傾斜的視野里,他看到一隻渾身是血、瀕死、似乎是狼的動物躺在潔白的雪地中,前方有一名蹲下的獵人,正愉悅地審視他的獵物。
不知道為什麼,威廉覺得那是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