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睿!」一隻手猛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羅睿整個人渾身一震,就好像溺水之人被別人從深海中撈起。剎那之間,耳膜旁邊充斥著巨大的聲浪,眼前的情景不再是魔都老破小那破敗斑駁的天花板,而是呈現出一片紅色的海洋。不到七萬個座位層層疊疊地朝著夜空中延伸,老特拉福德的夜空亮得如同白晝一般。
「Mate你怎麼了?突然就沒了反應?」
羅睿轉過頭。一張年輕的臉正湊到他面前,棕金色的眉毛擰成一團,嘴裡剛吐出來的考克尼口音濃重得像北倫敦酒吧里的酒鬼。
這張臉他認識,艾倫·戴維斯,他在倫敦大學學院的室友兼死黨,即使在他窮困潦倒時還電話聯繫的真朋友,只不過眼前的他不是口罩期過後發福嚴重的中年大叔,而是記憶中在大學時期的精神小伙。
艾倫穿著一件經典的紅白球衣,胸前是SEGA標識的老款球衣,背後印著14號亨利。羅睿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件博格坎普的10號球衣正妥帖地裹著他年輕的上身。沒有啤酒肚,沒有肩周炎,更沒有熬夜看盤留下的黑眼圈。
2002年5月8日…老特拉福德…英超倒數第二輪…阿森納客場挑戰曼聯…記憶如潮水般從腦海深處湧來。
羅睿的手下意識抓緊了座椅扶手,上一秒的記憶還殘留他腦海里。2026年7月的魔都,轉身都困難的老破小,凌晨三點半。
他定了鬧鐘爬起來看世界盃法國對陣摩洛哥的八強戰,打開電視等待的同時正在刷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德轉的轉會頁面。
他腦海里的印象還停留在看到阿森納剛剛免簽了利茲聯的法國門將梅斯利耶,依稀記得自己當時想的是這筆免簽好像還不錯。
然後…心梗?腦溢血?劇痛後一片的黑暗。
再之後就到了這裡。一聲沉悶的鼓點把他拉回了嘈雜的球場之中,那是從對面看台傳來的聲音。老特拉福德的客場球迷區位於球場東看台的下層,緊挨著博比·查爾頓爵士看台。這個位置逼仄擁擠,但聲學效果卻出奇地好。
幾千名阿森納客場球迷製造的噪音被低矮的水泥頂棚反射回來,形成一股悶雷般的轟鳴。
從他的角度看出去,整座球場的宏偉的輪廓一覽無遺。右手邊是那座日後將以弗格森爵士命名的看台,正對面是有名的斯特雷特福德看台,曼聯死忠的大本營。
羅睿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混雜著啤酒草皮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屬於這座百年球場特有的鐵鏽味。
這不太像是在做夢。
「你沒事吧?」艾倫又拍了他一下,這次的語氣中多了些許擔憂,「是不是突然低血糖了?要不要去買個熱狗什麼的?」
「沒事。」羅睿笑了笑。他感覺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制的發抖,但這個抖不是因為虛弱。「比賽太刺激了。」
艾倫點了點頭,轉頭繼續大聲跟曼聯球迷對罵。羅睿閉上了眼睛,讓那些翻湧的情緒慢慢收回去,儘量不要讓人發現他的異樣。
現在的一切上輩子他已經經歷過一遍了,曾經UCL商學院畢業的優等生,家裡還算富有,未來也本是一條坦途。然而2008年的次貸危機毀了所有的一切,家裡的資金鍊斷裂,破產,賣房還錢以後還欠了一屁股債。
他是怎麼爬出這個泥潭的?往後未來的十幾年在魔都操盤美股,每天都日夜顛倒,作息紊亂,做著一份透支未來的工作還這筆憑一己之力抗下的債務。
下班以後,唯一的消遣就只剩下球賽和論壇,慢慢的,智慧型手機屏幕的光照到了他四十歲以後越來越高的髮際線。
而此時此刻的他還不滿二十二歲,風華正茂,意氣風發。
羅睿抬起頭看向球場。下半場已經開始七分鐘了,弗格森脫掉了西裝外套,站在教練席邊緣,嘴裡一刻不停地嚼著標誌性的口香糖,紅鼻子顯得格外扎眼;
另一邊的溫格則穿著一身筆挺的西服,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紅白相間的領帶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第五十六分鐘,曼聯的左後衛米凱爾·西爾維斯特在中圈靠左拿球,面對中場雷·帕洛爾的貼身逼搶,法國人極其業餘地猶豫了,在扣球的同時被帕洛爾上搶,一腳把足球捅走。
「看看西爾維斯特這個蠢貨,軟得像個麵團一樣!」艾倫爆出一聲大笑。
足球被迅速分到了回到中圈接應的前鋒西爾萬·維爾托德腳下。穿著阿森納11號球衣的法國前鋒連停帶轉身,在曼聯防線逼搶到位之前,精準的一記斜塞將皮球送到了曼聯禁區的右側肋部。
在那裡,留著一頭騷氣火紅色頭髮的弗雷迪·永貝里正在高速切入。
「沖啊!弗雷迪!」整個客場看台徹底陷入了瘋狂。
永貝里迎著滾來的足球,在已經老去的法國中衛勞倫·布蘭科封堵前起腳怒射,曼聯門將,有名的黃油手,法比安·巴特斯不負所有槍手球迷的期待,倒地撲救的時候竟然脫手了!
皮球像一條活魚從巴特斯的手套中彈了出來,斜著滾向左側。而在那個空檔里,剛剛傳完球便瘋狂前插的維爾托德一路狂奔,出現在了反彈球的軌跡中。
這是他第100次為阿森納出戰,深知此刻意義重大的法國人抬起左腳迎球一推。
此時羅睿的大腦在這一秒突然定格,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盯著維爾托德,看著那個即將書寫歷史的左腳,然後一個頁面毫無徵兆地在他的腦海里彈了出來。這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界面,德國轉會市場網站。
在維爾托德的名字下面清清楚楚地標著:Sylvain Wiltord,已退役(羅睿的目光在這個詞上頓了一下)。1974年5月10日出生,法國人,身高174cm,位置二前鋒。
羅睿下意識的下滑頁面,轉會歷史、傷病史、賽季數據、轉會時的身價時間線列的整整齊齊。這是2026年7月,他重生前正在瀏覽的德轉頁面。
「轟!」
沒等羅睿細看,皮球已經擦著門柱內側撞進了曼聯的網窩。
羅睿被身邊的人群裹挾著站了起來。艾倫的雙臂死死箍著他的脖子,旁邊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男人滿臉眼淚地對著他吼叫,手裡的啤酒在揮舞中潑了他一臉。
歡呼聲、尖叫聲、座椅被踩踏的哐當聲被低矮的頂棚反射回來,和斯特雷特福德看台的沉默碰撞在一起碾壓了過去。
阿森納在死敵的主場領先了,槍手們一隻手已經摸到了英超冠軍的獎盃。
羅睿跟著人群一起吼叫,聲音啞了也不停歇。他的眼角有點濕,不確定是風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意識還停留在腦海里那個彈出來的頁面上。菜單欄里有篩選按鈕:國籍、位置、年齡、合同歷史、轉會歷史。每條轉會都標註著日期和金額。
一個念頭慢慢的浮現,如果他真的帶著德轉回到了2002年…
比賽還在繼續。弗格森在場邊瘋狂地揮手,用路德·范尼斯特魯伊換下了阿根廷國腳塞巴斯蒂安·貝隆。
紅魔開始瘋狂的反撲,但索爾·坎貝爾和馬丁·基翁的中後衛組合像兩座沉穩的礁石迎接著曼聯一波接一波的攻勢。派屈克·維埃拉在中場和羅伊·基恩針鋒相對,棋逢對手的兩位每一次相遇都會像火星撞地球一樣經典。
半小時後,終場哨響,阿森納在老特拉福德贏下了英超冠軍!
客場看台上,紅白色的圍巾和旗幟在閃耀,維爾托德被隊友們簇擁著來到客場看台向球迷們示意,溫格站在場邊鼓掌,銀灰色的頭髮在燈下泛著光。
羅睿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種無法描述的感覺。這個儒雅的法國人,兩年後將帶領阿森納完成前無古人的英超不敗賽季。亨利將會成為海布里之王。那個最特殊的一個,此刻還在波爾圖蟄伏。
所有人都不知道未來,而他知道。
足球在這個夜晚展現出了它最動人的模樣,喧囂的、激烈的、義無反顧的。而羅睿站在這片喧囂的正中央慢慢找回自己,接受了重生這一事實。
從老特拉福德的艾倫一路高歌,嗓子早劈了還像個破風箱一樣嚎。羅睿安靜地走在他旁邊,腦子裡一刻不停地翻著德轉的頁面。
他知道蝴蝶效應會影響未來,假如他利用德轉金手指做出任何改動,未來就會偏移一點。但在那之前一切都是可用的,而且即使未來有所變動,腦海里的訊息還是會有參考價值。
曼徹斯特的夜風涼得恰到好處。羅睿抬頭火車站的燈光,腦海里浮現出上輩子在出租屋裡觀看的那些經典比賽。
這輩子,他想進去這個圈子。
火車上擠滿了穿著曼聯球衣的人。羅睿卻一點也不意外,全英國曼聯球迷最多的城市是倫敦,這群人每周末往返曼徹斯特朝聖,早就成了一道荒誕的靚麗風景線。此刻他們垂頭喪氣地縮在座位上,像一群被鬥敗了的喪家之犬。
艾倫毫不知趣地哼著皇后樂隊經典的歌曲我們是冠軍,差點在車廂里挨揍。羅睿把他摁回座位,自己靠在窗邊閉上了眼睛。
德轉的頁面又浮了出來。他漫無目的地翻著,在意識里划過一個個名字,翻過一頁又一頁…
艾倫已經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呼吸裡帶著啤酒的氣味。羅睿的心跳正在一點一點加快,那個念頭從模糊變得清晰,從輪廓長出血肉。一個帶著2026年德轉的骨灰級球迷。一個可以利用信息差財富自由的重生者。
他需要一個機會。羅睿輕輕吐出一口氣,嘴角的弧度在車窗玻璃上隱約可見。
窗外,火車正在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