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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前世今生

2026-09-21 01:36:13 作者: 德轉觀察員

  千禧年出頭在羅睿心裡是最好的時代,他的父親羅解放在九十年代初就因改革開放下海,做起了紡織品外貿的生意。十年時間,從三台紡織機的小作坊一路擴張到員工過百、年出口破千萬的規模。

  2001年中國正式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從此歐美的訂單如雪片般飛來,來自羅家工廠的貨櫃堆滿了魔都港,父親每次跟羅睿打越洋電話語氣里都是不加掩飾的意氣風發。

  正是這份家底,讓羅睿成了國內的初代海龜。在英國留學一年兩萬多英鎊的學費加生活費羅解放眼睛眨都不眨,甚至還能讓羅睿負擔得起海布里球場的前排季票。

  而在英倫土地上,英超正處在雙雄爭霸的黃金年代。弗格森和溫格,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頂級教練正讓英超進入一場前所未有的對決。

  就在剛剛結束的比賽中,教授溫格用五年內的第二個聯賽冠軍狠狠甩了提出曇花一現論調的媒體們一記響亮的耳光。

  阿森納不是布萊克本,而他不是趁著曼聯打瞌睡偷走冠軍的投機者,是真正能和弗格森分庭抗禮的人。那個永遠儒雅的教授,正用一場接一場的勝利證明阿森納的崛起不是偶然,是一個時代的開端。

  而羅睿知道這場兩強爭霸的好戲才剛剛開始。兩年後,阿森納將以不敗戰績登頂創造前無古人的神話。再往後,兩個來自伊比利亞半島的男人將會加入這場戰爭。

  貝尼特斯的戰術思想和穆里尼奧的狂人哲學將把英超從雙雄爭霸變成四國混戰,奠定未來英超傳統四強的格局。




  火車駛出曼徹斯特已經快一個小時了。車廂里的倫敦曼聯球迷陸續安靜下來,失利後的疲憊讓這部分人都歪在座位上打起了盹。

  靠在羅睿肩膀上的艾倫忽然動了動,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你說什麼?」羅睿低下頭。

  

  「我說…我們贏下了聯賽冠軍。」艾倫半睜開眼,那雙藍眼睛還蒙著一層似醒非醒的霧氣,嘴角卻已不自覺的咧開,「在曼徹斯特,在老特拉福德。那個蘇格蘭老頭肯定氣瘋了。」

  羅睿忍不住嗤了一聲。這就是艾倫,夢裡都在跟弗格森較勁。

  「你沒做夢,」他說,「我們真的在老特拉福德贏下了聯賽冠軍。」

  艾倫打了個哈欠,用力揉了揉眼睛,「我到現在還有種在做夢的感覺,這真是個完美的夜晚。弗雷迪那頭紅髮在燈光下簡直像是一團火,你沒看到嗎?巴特斯撲球脫手的時候我差點把前排那個光頭一腳給踹下去…」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眼皮又開始打架。酒精和亢奮過後的疲憊像一床被子把他包裹住,腦袋重新找了個舒服的角度靠在了座椅後背上,沒過幾秒就再一次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羅睿偏過頭,看著死黨亂成鳥窩的金髮和被啤酒和吶喊染得通紅的側臉。上輩子他曾經嫌這傢伙太吵,天天大大咧咧的沒心沒肺。但在他上輩子最窮困潦倒的那幾年,曾借錢給他的也只剩下了這個傢伙。

  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響填滿了整個車廂,倫敦的夜風從車廂縫隙里鑽了進來,帶來初夏夜特有的微涼。羅睿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而這條路曾經通向的悲慘未來在他的眼前閃過。

  今年UCL商學院金融系一等學位畢業,隨後就是上海陸家嘴的十萬年薪的工作邀請,用文章的話講就是:兄弟我順極了!

  但2008年的次貸危機像一場毫無徵兆的泥石流,把他所有未來和人生就此掩埋。當雷曼兄弟破產的消息傳來時,羅睿正在辦公室里替公司的帳戶清倉割肉離場,然後桌上的電話響了,是他爸。

  電話那頭的羅解放聲音沙啞,像是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一樣。歐美客戶的訂單在一周之內取消了百分之八十。再往後一年,貨款大部分都沒能收回來,供貨商堵在廠門口天天要債,幾家銀行也打了無數個催逾期貸款的電話。

  這個用了十幾年白手起家的實業家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兒子,這個家要成為你的拖累了。」

  在那之後,事情就像被按了快進鍵。賣房子、賣車子、賣工廠,把能賣的都賣了以後家裡還背著百萬級別的債務。

  羅解放的煙一根接一根地抽到天明,客廳的菸灰缸堆成了小山。母親在廚房裡默默流淚,但在兒子媳婦面前還要強撐著一個笑臉。然後他們相繼病倒離去。那個他曾經叫過太太的女人離婚時連頭都沒回,只留下一句話:


  「羅睿,我不能跟你一起背債過上一輩子。」

  他沒挽留,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沒錯。

  之後的十幾年,他在魔都做美股交易員。白天睡覺,晚上盯盤,日夜顛倒,像一隻被拴在K線圖上的喪家之犬。

  和同事們毫無交集,因為他從來不參加聚餐,不聊八卦,不做任何無用社交。唯一的消遣是深夜的電視與手機屏幕,英超集錦、足球論壇、轉會新聞。足球變成了他和世界之間唯一還開著的窗口。

  十幾年後,等羅睿把家裡余債還清的那天他已經四十二歲。一個中年的老登形單影隻地坐在路邊燒烤攤旁,舉杯敬自己無債一身輕。他終於可以喘口氣了,但乍然回首:父母離去,沒有孩子,沒有存款,什麼都沒有。

  他生命里唯一剩下的只有足球。

  「羅睿,你在想什麼呢?沉默的跟個雕像一樣。」

  艾倫的聲音把他拉到了回往倫敦的火車上。羅睿眨了眨眼,發現火車剛剛經過沃特福德,窗外的燈火越來越密,倫敦在靠近。

  睡了一覺的艾倫正靠在座位上,金髮亂得像鳥窩,用那雙格外明亮的藍眼睛盯著他。

  「在想未來,畢業即失業啊,艾倫。」羅睿低聲說道,語氣里藏著只有重生者才懂的苦澀。

  「失業?羅睿,你在跟我開玩笑嗎?」艾倫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荒誕的冷笑話。

  「你可是咱們班的Top Student!只要把那張下個月唾手可得的一等學位證往倫敦金融城一甩,那些穿高定西裝的老頭子們會排著隊請你喝下午茶!高盛、大摩,隨便哪一家不比你回中國強?」

  羅睿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在2002年進入倫敦金融城意味著什麼。那是金融衍生品野蠻擴張的前夜,是只要膽子大就能在黃金堆里打滾的時代。倫敦這個充滿了舊時代老錢的城市,永遠需要前仆後繼的金融民工。

  但是他不想再走一遍這條路了。雖然帶著二十四年的記憶,羅睿知道未來每一隻黑天鵝將從哪個方向飛來,可以輕輕鬆鬆在金融市場成為一方大鱷。

  然後呢?再一次晝夜顛倒地盯著K線圖,被上面的數字支配每一次心跳,最後娶一個門當戶對卻在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姑娘?

  這個畫面讓他本能地反胃。

  既然上天給了他這雙能看透未來二十多年走勢的眼睛,如果不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去追那個埋了二十多年的夢,豈不是浪費了?

  「足球。」他嘴裡突然蹦出這個詞。艾倫愣了一下,「什麼?」

  「沒什麼。」羅睿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足球。作為一名被狂熱的球迷父親親手拖入坑的受害者,他14歲觀看甲A揭幕戰,15歲在工體見證國安掀翻阿森納。

  自那以後,他入坑槍手三十年,目睹過海布里最後的榮光,也親歷過搬入新球場後那段每年賽季末被虐得體無完膚的漫長寒冬。

  羅睿在論壇上跟人吵過溫格的換人時機,在貼吧里分析過阿森納該不該賣隊長,在深夜的小破出租屋裡無數次想過,如果我是教練,這支球隊該怎麼踢?如果由是我來買人,這個位置應該簽誰?

  他腦子裡裝著一個德轉頁面的金手指,知道哪個戰術潮流將在十年後統治歐洲,甚至知道每一個賽季的大致走向:冠軍是誰,黑馬是誰,誰是那年的水貨。

  不過在談夢想之前,有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擺在面前:啟動資金。

  家裡寄來的生活費確實豐厚,可對於羅睿而言,他需要在最短時間內完成原始積累,用財務自由換取追夢的資格。目前帳戶里的那點積蓄,在龐大的自由門檻面前簡直杯水車薪。

  「艾倫,」羅睿突然轉過頭,「大後天打埃弗頓,我記得…算了,沒什麼。」

  羅睿突然坐直了身體,他想起了前世最後一輪在海布里看台上看的謝幕戰,以及之後的慶典。猛然意識到,自己現在腳踩在萬惡的資本主義英格蘭的土地。

  在這裡,賭球並非灰產,威廉希爾,珊瑚和立博等博彩機構的門店遍布大街小巷。

  他閉上眼睛,開始在腦內計算。

  帳戶現狀:

  預備租金:三個月未付的房租共計 1500鎊。

  積攢存款:踏入 UCL三年以來,憑著生活費的結餘和替某些留學生群體代寫論文攢下了 9000鎊。


  生活費儲備:父親剛剛到帳的兩個月生活費加暑假的機票錢共計 6000鎊。

  留下三天大概500鎊的開銷,滿打滿算可動用16000英鎊。

  羅睿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窗外,火車正在減速。倫敦尤斯頓車站的頂棚已經遙遙在望。車上的乘客陸續起身,不知道何時又眯著眼的艾倫砸吧了兩下嘴。羅睿站起身,拍了拍死黨的臉。

  「艾倫,到了。」

  「嗯?」艾倫迷迷糊糊地睜眼,「我們贏下了聯賽冠軍,對嗎?」

  「對,你沒有做夢。」羅睿笑了一下,「我們贏了聯賽冠軍。」

  他背起背包,跟在艾倫身後穿過車廂。踩在尤斯頓車站的月台上,倫敦的夜風撲面而來。這個城市的燈火在羅睿的頭頂鋪開,紅白相間的圍巾還系在他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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