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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槓桿的支點

2026-09-21 01:36:31 作者: 德轉觀察員

  第二天清晨,羅睿被設好的鬧鐘叫醒。他在床上躺了幾秒鐘,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了一會兒呆,確認自己沒有穿越回去上輩子那個失敗的人生。

  老式的英倫公寓裡瀰漫著老木頭快腐朽的味道,窗外是英倫典型的陰天,雲層低低地壓著,隨時可能落下一場細雨。

  室友艾倫還沒起床,羅睿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從衣櫃深處翻出一件耐克連帽衫。灰色,沒有任何圖案,寬大的帽兜能遮住大半張臉,然後他又從抽屜里摸出一隻口罩。

  對於他這個重生者來說,只有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才能天衣無縫地賺到自己的第一桶金。




  羅睿走出了和艾倫合租、位於卡姆登的兩居室公寓,每個月一千英鎊的租金在2002年的倫敦還算合理。

  倫敦五月的晨風裹著泰晤士河的水汽撲面而來,他鑽進一輛二手的卡羅拉,這台車是他前年從一個英國佬手裡磨了好久才買下的,漆面略顯斑駁,由倫敦多雨天氣經年累月留下的氧化痕跡,但勝在省油和皮實。

  為了保險起見,羅睿計劃在整個大倫敦範圍內進行分散投注。在博彩業極度發達的倫敦,威廉希爾、珊瑚和立博的門店遍布每一個街區,密度堪比便利店。

  穿著螢光色馬甲的工人們會在午休時間走進店裡花幾英鎊買一張彩票,西裝革履的辦公室白領也會在下班後順路進去押一把賽馬。在這個國家,賭博不是灰色地帶,而是一種根植於日常生活中的消遣。

  即便如此,羅睿也不想留下任何有可能引人注目的痕跡。16000英鎊雖不是筆小數目,但放在倫敦博彩市場的龐大資金池裡不過是一滴水掉進了泰晤士河。

  不過這筆錢如果集中在一家門店的一張單據上,賠付的時候很可能觸發博彩公司的風控審查,甚至有可能被拒兌。分散投注是安全的選擇,浪費的無非是羅睿個人的時間成本。

  他發動汽車平穩地駛入市區。從公寓附近的銀行提現後,像個精密的測量員,從卡姆登到伊斯靈頓,從芬斯伯里到哈林蓋,

  

  一路南下。珊瑚、立博、威廉希爾,三家連鎖店輪番出現,他均勻地分配著籌碼。有時路過兩家相鄰的博彩小店,他會分別走進去各下一單。

  每一家博彩門店裝修都差不多:昏暗的燈光,牆上掛滿了屏幕,滾動著各種體育賽事的賠率,空氣中瀰漫著印刷油墨和空氣清新劑的混合味道。

  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接過他的投注單,掃一眼,敲鍵盤,列印票據,動作行雲流水,從來不多看他一眼。

  這正是羅睿想要的效果,他清晰地記得兩天後的比賽結果。2002年 5月 11日的英超收官戰,阿森納對陣埃弗頓:4比3。

  這場比賽原本應該是一場沉悶的冠軍巡遊。阿森納已經在昨天的老特拉福德擊敗了曼聯,提前鎖定聯賽冠軍。在外界看來,這只是一場屬於槍手球迷的狂歡派對,甚至有人預測這會是一場沉悶的平局。

  但羅睿清晰地記得,由於那場比賽雙方後防線大部分上了替補,兩個球隊踢得都極其奔放,甚至可以說雙方都沒想著防守。

  阿森納卸下了心理包袱,大開大合;埃弗頓球員們也想在這個特殊的舞台上證明自己。

  那是英超史上一場經典的對攻大戰,博格坎普首開紀錄,亨利梅開二度,外加一記保姆助攻餵給了去年阿森納從埃弗頓高價買來的水貨前鋒傑弗斯。

  七個進球的高比分在任何聯賽背景下都極少出現,博彩公司給出的精確比分賠率異常慷慨,雖然賠率會根據投注金額即時浮動,但基本維持在1比80到1比66之間。

  羅睿將 16000鎊的籌碼化整為零,均勻地撒在了二十多個投注點裡,每張單子都控制在幾百到一千多鎊不等。

  走進第十幾家店的時候,一個穿著制服的愛爾蘭大媽抬頭看了他一眼問道:「感冒了?」

  羅睿壓低著聲音回了一句:「花粉過敏。」

  對方點點頭繼續忙活工作。走出店門時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心跳平穩。他提醒自己,在2002年的倫敦,一個戴口罩的人確實有些奇怪,但最多被人當成一個有潔癖的怪人。

  走出最後一家南倫敦普勞巷附近投注點時,他坐回車子的駕駛位上長舒了一口氣。手錶的指針已經指向了下午,摸了摸書包里那一疊沉甸甸的單據,羅睿的心卻前所未有地安定。


  如果記憶沒有欺騙他,後天的海布里將為他送上一份讓他挺起腰杆的畢業賀禮。即使出現蝴蝶效應全賠光了,作為一個重生者加富二代這點代價他也付得起,大不了啃幾周艾倫義父放在冰箱裡的三明治罷了。

  羅睿發動了引擎,準備離開南倫敦。就在這時,普勞巷的盡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浪。他抬起頭,從擋風玻璃看出去。一群人正聚集在街角,穿著藍黃相間的球衣,舉著手繪的標語牌抗議遊行。

  有人拿著喇叭在喊話,有人在往路人手裡塞傳單,還有幾個孩子舉著圍巾。藍底黃字上面寫著「WOMBLES」(溫布爾登人的暱稱)。

  他們是溫布爾登的球迷。

  羅睿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最前方的一個身影上。站在街角的是一個女孩,手裡拿著一疊傳單,向每一個路過的行人遞去。

  她沒有像大多數英國女孩那樣在夏天換上亮色吊帶,而是穿著一件利落的藍色襯衫,下擺整齊地扎在深色的修身長褲里,外搭一件剪裁冷硬的黑色機車皮衣。

  混血的五官立體而深邃,微卷的棕黑髮散落在肩上,眉眼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憂鬱。在周圍嘈雜的人群中,她顯得格外安靜,像一朵在廢墟邊緣獨自綻放的百合花。

  羅睿愣了一下。他認識她。莉莉·湯普森,隔壁會計系的同學。

  前世他們雖然在幾門大課上打過照面,但從未有過任何交集。他記得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大三下學期的走廊上,她抱著一摞書從他身邊走過,兩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各自移開了目光,僅此而已。

  他那時候正忙著完善畢業論文,根本沒心思關注別人,即使是個大美女。上輩子的這一天他應該在公寓裡,前一天的奪冠慶祝讓他宿醉到下午,連門都沒出。

  羅睿突然意識到此時是2002年5月9日。距離那個讓溫布爾登球迷心碎判決只剩下不到二十天。

  雖然被資本強行搬遷的官方通告尚未下達,但風聲已經傳遍了整個南倫敦,所有狂幫球迷都沉浸在被背叛的怒火中。而眼前的這個混血女孩,顯然是其中最堅定的一員。

  作為一名資深球迷,他當然知道溫布爾登現在在經歷什麼。早在2000年前後,米爾頓凱恩斯的地產開發商、零售大亨皮特·溫克爾曼就主導了一個野心勃勃的球場計劃。

  他向地方議會承諾不花納稅人一分錢,自籌資金建起一座可容納三萬人的頂級球場,並以此低價換取了周邊大片土地的商業開發權。

  隨後,他把部分地皮賣給了隸屬沃爾瑪集團的阿斯達超市和宜家家居等零售巨頭,其他等待開發收租。

  但一座三萬人的球場卻沒有一支職業球隊棲身,於是他盯上了深陷財務危機的英甲球隊溫布爾登,並和時任俱樂部主席查爾斯·科佩爾暗中達成了默契。

  雖然球迷們抗議過無數次,舉標語、堵球場、聯名寫信,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但英足總的態度始終曖昧,科佩爾也從未收回過他的提案。

  再過兩個多星期,那紙批准搬遷的正式文件就會落下來,宣告這支百年老俱樂部成為美式商業空降隊的命運。

  而這一世,他清醒地坐在這裡,目睹了這一切,看到了這群不肯認輸的人。

  羅睿把車停在路邊,沒有熄火。他靠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個女孩把傳單一份一份地遞給路人,雖然被拒絕了很多次,但每次都會對下一個行人露出同樣認真的表情。

  這種認真讓他想起上輩子失敗的自己,明明知道已經輸的一塌糊塗,還是要堅持到最後一秒。

  他推開車門走了過去。「上面寫了什麼?」

  莉莉抬起頭,把一張傳單遞到他的手裡。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倫敦陰天的光線下看起來幾乎泛黑。傳單上印著醒目的文字和一張溫布爾登隊徽的圖片,標題用加粗字體寫著:

  「拯救我們的俱樂部,拒絕米爾頓凱恩斯。」

  羅睿低頭看著傳單,腦海中那個念頭忽然變得無比清晰。溫布爾登的搬遷已經進入了倒計時,屆時球迷們會憤怒,會抗議,會在街頭舉著標語哭泣。然後呢?在資本和足總眼裡不過是一陣噪音。

  在此之後他們會做一件在英國足壇歷史上從未有人做過的事。不再祈求或者抗議,而是自己重新建一支球隊。一支從零開始的、只屬於溫布爾登人自己的球隊。

  這不僅是狂幫的轉折點,更將成為英國足球球迷所有制浪潮的先行者。幾年後,曼聯球迷會因不滿格雷澤家族的收購而建立聯曼。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眼前這群穿著藍黃球衣、站在普勞巷街頭不肯散去的普通人。

  發現自己正在參與溫布爾登歷史的羅睿抬起頭,看向莉莉。「謝謝,」他把傳單折好放進兜里,然後指了指街角的那群球迷,「需要幫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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