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認識嗎?」莉莉看了他一眼,微微的皺起了眉頭,好像在腦海里翻找某個模糊的印象,「抱歉,你看起來挺眼熟的,不過我想不起來。」
「UCL的同屆,」羅睿順手遞去一張紙巾,「金融系羅睿。上學期在會計系的大課上見到過你,你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如果你不忙的話請幫忙發一下傳單,我們的人手有點不夠。」她把一疊傳單遞過來,語氣客氣但沒抱太多期待,大概是被拒絕太多次了。
羅睿接過傳單,藍黃相間的油墨還帶著印刷機的餘溫。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他站在普勞巷的街角,和這群穿著藍黃球衣的陌生人一起把傳單一張一張的遞到路人手裡。被拒絕的次數遠比被接受的次數多,這點他早有預料。
倫敦的節奏跟全世界其他大都市一般,快到沒人願意在路上停一下關心一支第二級別聯賽球隊的死活。
每當有人接過傳單低頭看上一眼,哪怕只是掃了兩行就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莉莉的眼神都會亮一下,雖然這種亮光稍縱即逝。
天色漸晚,抗議的人群陸續散去。羅睿手裡那一沓傳單已經發完了,後背微微發酸,嗓子也有點干。他靠在路燈杆上,看著莉莉把最後一張傳單塞給一個牽著狗的老太太,然後轉過身來,用那雙深棕色的眼睛看著他。
「謝謝。」她的道謝乾巴巴,但語氣里的客氣比之前薄了一些。
「不客氣。」羅睿看了一眼手錶問道,「你吃飯了嗎?」
莉莉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個自來熟的傢伙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前面拐角有家茶屋,應該提供簡餐。」羅睿指了指普勞巷盡頭那個掛著褪色招牌的小店面,「我感覺你需要一個聽眾。」
莉莉看了他兩秒,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性質,然後她點了點頭。
茶屋門面不大,裡面只有六張桌子,牆上掛著溫布爾登的老照片和一面褪色的藍黃圍巾。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太太,圍裙上沾著麵粉,看到莉莉進來沖她點了點頭,似乎是個老熟客。
兩人在最角落的桌邊坐下,羅睿點了一壺錫蘭紅茶和兩份炸魚薯條,莉莉沒有客氣也沒有推辭,這讓他的好感多了幾分。
茶上來之後,湧上的蒸汽模糊了兩人之間的空間。莉莉捧著茶杯,指尖微微發白,是長時間緊握傳單留下的痕跡。
「所以,」羅睿靠在椅背上,儘量讓自己的姿態看起來像一個單純的聽眾,「你們抗議多久了?」
「正式有組織的行動是從去年八月開始的。」莉莉放下茶杯,語氣雖然平靜,但是讓羅睿感覺暗中有波濤,「但如果你問的是關於球場的掙扎,已經十多年了。」
羅睿端著茶杯沒有插話。上輩子他在報紙上讀到溫布爾登搬遷的新聞時,沒花幾分鐘就翻了過去,那篇報導在他腦子裡留下的印象也不太深。
而現在,這個站在街頭髮了一下午傳單的女孩正坐在他對面,把十幾年的歷史全部講給他聽。
「一切都得從1989年說起,希爾斯堡。」
羅睿的眼神動了一下,他當然知道希爾斯堡慘案,1989年4月15日,一場足總杯半決賽的看台塌陷與踩踏慘劇奪走了九十六名利物浦球迷的生命,這是英國足球史上最黑暗的一頁。
但他沒有因為知道而打斷她的講述,聽眾的藝術在於即便你什麼都知道,也不要隨便打斷對方。
「泰勒大法官的調查報告要求所有頂級聯賽球隊必須改建成全坐席球場。這對曼聯和阿森納這些大俱樂部來說只是一個工程問題,但對溫布爾登來說…」莉莉的聲音平穩而克制,但手指一直摩挲著茶杯邊緣。
「普勞巷是我們從業餘聯賽就一直在用的球場,幾乎全部都是站席看台,當時的老闆不願意投入,俱樂部本來就年年虧損,沒錢改建。」
「泰勒報告,」羅睿篤定地說,這是大多數英超老球迷都知道的。
莉莉點了點頭:「所以俱樂部決定搬遷。」
「1991年5月,溫布爾登在普勞巷踢了最後一場正式比賽。然後我們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和水晶宮共用塞爾赫斯特公園球場。」她停頓了一下:
「一開始只是權宜之計,結果一待就是十一年。普勞巷的老球場被賣給了房地產公司,開發成了公寓賺了大錢,而我們卻還無家可歸。」
炸魚薯條上來了,她沒有動叉子。
「之後幾年,董事會考察過都柏林、貝爾法斯特、加迪夫…你能想像嗎?一支南倫敦的球隊差點搬到愛爾蘭或威爾斯。」
她苦笑了一下,「球迷們拼命反對,每一版的提案都被成功推翻。但是治標不治本,問題的根源始終沒有解決。我們沒有自己的球場,一個沒有家的俱樂部遲早會被人盯上。」
「皮特·溫克爾曼。」羅睿說。
莉莉抬起頭看向了他,眼裡閃過一絲意外。「你知道他?」
「聽說過。米爾頓凱恩斯的地產商。」
「不止是地產商,還是個夢想家。只不過在他的宏偉藍圖中不包括溫布爾登的球迷。」
莉莉的語調終於帶上了一點溫度,像被壓得太久的彈簧終於反彈出一截,「他勾結了俱樂部主席科佩爾,要收購球隊然後搬遷到米爾頓凱恩斯。」
「科佩爾同意了?」
「去年八月正式宣布的。球迷們瘋了,我們組織過無數場抗議,聯名信上收集了兩萬多個簽名,終於被英足總給打了回來。」她把叉子往盤子裡一擱,發出清脆的聲響。
「上個月,科佩爾再一次向英足總提交了上訴,再一次重申要搬遷。現在整個南倫敦都在等一個結果,一個由從未踏進過普勞巷的三個人做出的最終決定。」
羅睿沒有說話,他知道那個結果將會是什麼。5月28號,一個由足總指派的獨立委員會以二比一的票數批准搬遷。理由既官方又冰冷:「這符合足球運動的最大利益。」
他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指有點發麻,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個計劃通過莉莉的訴說在他的腦海中慢慢拼湊成型:
歐洲足壇的排外程度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對足球的管理崗位。整個地區的足球圈是一個高度封閉的內部生態,外籍教練即便有著輝煌的履歷也可能被更衣室和媒體聯合排擠。
而自己是個中國人,一個足球荒漠出身,從商學院畢業,沒有任何職業球員經歷的中國人。想在英國足球圈找第一份工作,要不然花錢當冤大頭,要不然在從零開始的球隊裡…
「那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呢?」他問,假裝自己只是提出了一個假設,「科佩爾贏了,球隊搬到米爾頓凱恩斯,你們怎麼辦?」
莉莉沒有立刻回答,她盯著茶杯看了很久,茶已經不再冒熱氣了。
「我不知道。」她說,語氣里有一種罕見的迷茫。剛才講述那段十年抗爭史時的篤定與克制,在最壞的情況這五個字面前忽然碎掉了。她終究只是一個還未畢業的女孩,在歷史的洪流面前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
羅睿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讓他心跳加速的不是她的迷茫,而是一個正在變得無比清晰的事實:
AFC溫布爾登不會憑空出現,它的成立需要許多人的共同努力,需要球衣、球場、志願者、贊助商,以及對足球理解足夠深刻並且願意從零開始,一起成長的人。
在2002年的英格蘭足球圈,根本沒有人知道一支球迷自建的俱樂部應該怎樣運作。沒有先例,更沒有人走過這條路。
難道這不就是對他來說夢寐以求的切入點嗎?更何況雖然他即將財富自由,可從來沒想過要把自己辛辛苦苦賺的錢丟給足球這個無底洞,就像一個導演永遠不會投資自己的電影,借雞生蛋難道不香嗎?
「你們不能只寄希望於英足總。」羅睿放下茶杯,看向莉莉。他的語氣不再是客氣的閒聊,而帶上了認真的篤定,「你們需要考慮另外一條路,從零開始。」
「那些對我們來說還太遙遠了。」莉莉的話裡帶著自我安慰,「我們既然能在去年阻止一次,就沒有理由第二次會失敗。先做好現在的抗議吧,希望英足總能夠聽從我們的訴求。」
羅睿沒有再說什麼,有些話現在說太早了。事情還沒發展到那個地步,他也還沒有賺到自己的第一桶金,他和她之間的關係還只是兩個站在街頭一起發傳單的初識者。
他抬起頭的時候目光正好和莉莉相遇。茶屋的燈光把她臉上那些疲憊的痕跡柔化了一些,把她那雙琥珀色眼睛裡倔強的光襯托得越發明亮。
她有著典型英倫少女的高挺鼻樑和清晰下頜線,但在眉梢眼角處又不動聲色地融進了東方特有的溫潤弧度。這種糅合了西方的骨相與東方皮相的柔美面容,在倫敦陰天時柔和的光線里美得驚心動魄。
真正讓這份美感變得無法替代的,是此刻她眼裡那股和周圍嘈雜格格不入的堅韌。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和上輩子的自己在本質上是如此的相似。
羅睿的心臟不由自主的跳快了幾拍,似乎有顆種子在慢慢的破土發芽,這是屬於一個少年時代對白月光的驚艷,更是對前世那個不敢向前邁出一步的自己,一次遲到了一整個時空的交代。
他把茶杯放下,站了起來。「我送你回家吧莉莉,天色不早了。」
把莉莉送回南倫敦的家之後,羅睿轉身上車發動引擎。周五傍晚的倫敦街頭車流漸密,他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他想到自己上輩子錯過的一切,想到那些被債務吞噬的黃金年華,想到他不敢搭訕的女孩。
而這輩子,他發完了一整沓傳單,和莉莉·湯普森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喝茶,把自己在現在看起來不合時宜的計劃咽回了肚子裡,等待一個更加合適的契機。
紅燈變綠,他踩下油門,往卡姆登公寓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