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好由我來毛遂自薦了。」
沉默了半響後,克里斯說。他把啤酒杯放在桌上,摘下黑框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鏡片上的霧氣,嘴角似笑非笑。
「我這兒有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壞消息是我前天被老闆炒了魷魚,這幾個月把太多時間花在了組織遊行上沒好好上班。好消息是,上個公司的遣散費加上失業保險短時間內夠我活下去。所以,我願意在未來幾個月全職負責俱樂部前期籌備。」
圓桌周圍安靜了那麼一秒。大衛盯著老朋友看了好一會兒,布滿老繭的右手在桌上攥緊又鬆開,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一巴掌拍在老友的肩膀上。
羅睿抓住這個時機開口:「既然這樣,我提議正式啟動頓斯球迷信託基金(The Dons Trust),由克里斯擔任首任主席,全權負責俱樂部的行政事務。」
「附議!」馬克·瓊斯第一個舉起手,沾著啤酒沫的大手在昏黃燈光下格外顯眼。
「我也同意!」
「沒意見!」
一隻只手臂從各個桌子旁舉了起來,這些大多數都是粗糙帶著老繭的手,有些人的袖口上還沾著機油的痕跡,還有人甚至缺了半顆手指頭。全票通過。
克里斯沒有任何矯情,直接從酒吧老闆那裡拿來一沓A4紙,雖然放在圓桌上被酒漬稍微污染,但還是攤了開來,又從胸前口袋裡抽出一支筆。
「那現在開始分工,首先是註冊。我們要註冊一家全新的足球俱樂部,需要提交公司章程,董事會名單和財務擔保函。」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然後是聯賽准入,按英足總規定,新俱樂部必須從地方業餘聯賽起步。我們的目標自然是申請能批下來的最高級別,應該是第九級的聯合郡超級聯賽。這是南倫敦和薩里郡範圍內最高的起點,再往下掉到第十級或者更低就有可能多浪費好幾年。」
他掃過眾人:「我負責和這些官僚機構談判,爭取讓我們的新俱樂部進入第九級的聯合郡超級聯賽。」
「財務方面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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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清亮的聲音從旁邊響起。所有人轉過頭把目光落在羅睿身邊那個一直安靜坐著的女孩身上。莉莉坐在卡座角落,捧著一杯蘇打水,迎著父親驚訝的目光,把一綹垂到肩頭的棕黑髮撥到耳朵後面。
「我的畢業論文已經提交了,兩周後的答辯也準備好了,目前時間大把。我可以把新俱樂部的財務和新賽季的預算全部做好。」
她父親大衛瞪大了雙眼,被絡腮鬍遮了大半的臉上表情在幾秒內切換了好幾種,最後只是悶聲抱怨:「堂堂UCL的畢業生,ACCA證書在手,卻跑來一家還沒成立的業餘俱樂部當免費的會計,溫克爾曼知道了估計得羨慕死。」
莉莉沒有接話,只是看了羅睿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我協助莉莉。」羅睿馬上接過話頭,「我負責遞交給贊助商的商業計劃書,會寫清楚我們的定位,是由球迷所有代表社區精神的足球俱樂部。對某些公司來說,相符的品牌故事比單純的砸錢曝光更重要。」
克里斯連忙感激的對羅睿點了點頭。
「還有我!」馬克·瓊斯急忙舉手,「我呢?我幹什麼?」
大衛看了他一眼:「馬克你現在是無業游民吧?」
瓊斯嘿嘿一笑,露出兩排不太整齊的牙:「失業一年多了,全靠救濟金活著,偶爾幫人搬家掙點零花錢。」
「很好,你跑外勤。」
羅睿從克里斯手中拿了一張白紙,寫下了幾個地名,「溫布爾登的老球迷基礎還在。你帶志願者,主要先專注於溫布爾,默頓,科利爾斯伍德,莫登這幾個區域,一家酒吧一家酒吧地跑,一個社區一個社區地敲門。」
「隨後再去米查姆,薩默斯敦和圖廷等地往外延申,把散落在西南倫敦的狂幫死忠全部組織起來。每一個會員的會費,每一英鎊的捐款,和在到後面每一張季票的發售,都得靠你一家一家去努力。」
瓊斯一拳砸到自己掌心:「沒問題!西南倫敦每一家酒吧我都熟,閉著眼都能找到後門!」
眾人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至於其他人,」羅睿轉向旁邊卡座的幾個球迷:
「白天繼續工作,晚上如果時間允許就做志願者協助馬克。還有接電話,收發傳真,印刷郵寄這些活兒晚上都能幹。等到聯賽開始後,比賽日會極度缺志願者。檢票、安保、賣熱狗、打掃看台,都得我們球迷自己來。」
大夥都跟著應聲,班底就這樣在沾滿酒漬的A4紙上被草草搭了起來。
克里斯又抽出一張嶄新的紙,神情重新嚴肅下來。
「現在聊一下最現實的問題:金錢預算。首先是前期註冊費用。光是在倫敦請一個願意接我們這種草台班子委託的律師,最低收費也不會低於兩千鎊。」他寫出第一個數字。
「公司章程、信託基金法律文件、足總註冊材料,這些不能瞎寫,寫錯一個條款反而會造成更多時間與金錢的損失。然後是足總註冊審查費、郡足協的會費、業餘聯賽的准入押金,林林總總至少三千英鎊,必須在註冊時一次性繳清。」
「接下來是球場,我們只能租借倫敦周邊現有的半職業球隊主場。」鋼筆又劃了一道。「英足總對業餘聯賽場地有著硬性標準:」
「草坪必須有排水系統,必須有最低限度的看台或站立區,必須配備更衣室和裁判室,為了安全和消防必須有圍欄和至少兩個出口。我們得多考察幾家,假如共用球場的話一年費用最少也要兩萬多英鎊。」
瓊斯張了張嘴,臉上的興奮勁兒褪了一半:「光租個球場就兩萬多?」
「接著是球員薪水。」莉莉接過話頭,用娟秀的字體列了一排項目。
「非職業聯賽的球員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簽半職業合同,每周訓練二十四小時以上,有固定保障周薪的球員;另一種業餘球員就只簽出場合同,一周合練幾次,按比賽出場拿錢和補貼。」
「如果我們想儘快出成績,就得簽更多保障合同,保證球員的體能和默契。」克里斯皺眉,「光這一項就不是小數目,很可能這會是俱樂部最大的支出,每年五萬到十幾萬英鎊都有可能。」
面對這個數字整個酒吧都沉默了。
「球員薪水的具體情況要看籌集的資金才能決定。」羅睿在一片沉默中開口,「如果資金不足就多簽出場合同,資金充裕再增加保障合同的比例。這不是現在需要定下來的事情。」
「下面別忘了裝備。」莉莉指向克里斯筆下那張漸漸被填滿的紙,「球衣、球褲、球襪、護腿板、訓練背心、訓練用球、球門網、角旗杆、醫療急救包,哪怕去批發最便宜的,第一筆採購也要三千鎊打底。」
瓊斯愣了愣:「這些也這麼貴?」
「比你想得貴得多。」莉莉低頭把紙拿過來寫下一串數字。
「光一線隊和替補,就得準備二十多套比賽裝備。主客場球衣、訓練服、防護器材,一個賽季至少得上萬英鎊。不過這部分可以想辦法找體育用品裝備的贊助商,免費提供裝備,我們提供GG和品牌曝光。」
「下面還有保險。」克里斯用筆帽敲了敲紙面。
「英足總對任何級別的俱樂部都有強制要求:公共責任險、球員意外傷害險、球場設施險。一個賽季的保費,最保守估計兩千鎊。這筆錢不能省。萬一出事沒有保險兜底,整個俱樂部一夜之間就會被索賠官司拖垮。」
「最後是日常運營。」筆尖繼續往下走,「電話費、傳真費、印刷費、郵寄費、網站域名和伺服器租金、比賽日節目單印刷,這些東西單看都不貴,但加起來也不是一個小數目。」
「還有交通。」羅睿站起來,從克里斯手裡接過鋼筆,「客場比賽的大巴、油費、餐食,都是持續性的支出。非職業聯賽最麻煩的地方就是收入不穩定,但錢每周都在往外流。大巴不會因為你上座率低就少收一毛錢油費。」
酒吧里的氣氛漸漸又沉了下去。直到這時所有人才真正意識到,他們不是在組織一場抗議,而是從零開始、從無到有的建立一家真正的足球俱樂部。
「收入主要靠三塊。」羅睿伸出了三根手指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喚醒。
「第一,頓斯信託基金的會員費和球迷捐款。這是最穩定的收入來源,也是保持球迷所有制的根本保障。」
「第二,拉贊助。我們得借媒體把熱度炒起來。BBC、衛報、天空體育誰願意來都行。」
「第三,比賽日收入。季票、門票、熱狗、啤酒、圍巾、隊刊,每個比賽日都是一次回血的機會。」
莉莉低頭在紙上又算了一遍,抬起頭:「這樣算下來,新賽季開始前,我們至少得籌到三萬英鎊的啟動資金。邁過這個門檻,後續才能靠贊助和門票收入維持周轉。三萬是底線,低於這個數,前期籌備就可能資金鍊斷裂。」
「三萬英鎊…」馬克·瓊斯倒吸了一口涼氣。
「別被數字嚇到。溫布爾登有多少老球迷?光在這間酒吧里坐著的就有上百個。」羅睿淡淡地笑了笑.
「整個南倫敦,幾十年積攢下來的球迷數量不得至少幾千上萬?三萬英鎊分攤到所有人頭上,不過是一人少喝個兩杯黑啤的錢。咱們不是沒錢,而是缺一個站出來的理由。」
他將幾頁寫滿了的A4紙重新放回桌面,指尖按住正中央那個被克里斯畫了好幾個圈的頓斯球迷信託基金,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克里斯燃燒著的眼鏡片後面。
「今晚都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開始我們要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