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0日,距離英足總獨立委員會正式批准將溫布爾登足球俱樂部從南倫敦搬遷到米爾頓凱恩斯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天。雖然傷口還沒有結痂,但溫布爾登人已經行動了起來,這是涅槃重生的第一天。
克里斯·斯圖爾特沒有浪費哪怕一秒鐘。經過一整天的籌備,他代表老溫布爾登球迷會正式發布了建立新協會的宣言:頓斯球迷信託基金。
這個基金會以法律形式確立了百分之百球迷所有制的不可撼動。與此同時,他們向倫敦郡足協和薩里郡足協提交了註冊申請,也成功獲得了批准,足總的官僚們似乎也知道理虧,難得做事高效了一回。
這把火在南倫敦乾燥的夏日空氣中瞬間蔓延開來。僅僅一周時間,報名參與的球迷就超過了三千人,會費成人每年二十五英鎊,老人和兒童每年十英鎊。隨後的一周成功籌款超過七萬英鎊。
在這個沒有移動網際網路和社交媒體推送的年代,這種可怕的動員效率完全是靠著馬克·瓊斯帶著球迷志願者們一家一家的敲門,從社區的教堂和酒吧里口耳相傳撐起來的。
在接下來的兩周里,整個溫布爾登社區陷入了一種狂熱的氛圍中。按照羅睿和克里斯共同設計的架構,俱樂部的每一項核心決策都必須交由信託基金的全體成員投票決定。新俱樂部的名字、隊徽、球衣顏色、主場選址。
沒有老闆拍板,沒有資本操盤,只有一成員一票的民主抉擇,為此他們專門開發了一個網站讓會員們按照會員卡號投票。最終,經過無數次的爭論與表決,AFC溫布爾登(AFC Wimbledon)這個帶著強烈歸屬感的名字正式誕生。
6月13日,溫布爾登社區中心這座有些年頭的紅磚建築里擠滿了人,連走廊和門口的草坪都被塞得水泄不通。台前拉著簡陋的幕布,閃光燈此起彼伏。
幾位來自BBC和衛報的記者甚至把台前的長凳當成了臨時新聞發布台。在所有球迷和媒體的注視下,克里斯正式揭曉了新俱樂部的核心資產。
緊接著,首任主教練上台亮相。一個老球迷相對熟悉的身影走到了台前,向台下熱烈揮手的瞬間,他們爆發出了響亮的歡呼:
特里·伊姆斯,狂幫名宿。他曾是水晶宮青訓出身,但在1977年到1980年間作為左後衛為老溫布爾登在職業聯賽中出場四十七次,親歷了球隊1979年升入英丙的輝煌。
離開職業聯賽後,他長期在南倫敦一帶,溫布爾登附近的非職業聯賽里摸爬滾打,先後效力過在倫敦的球隊達利奇哈姆雷特、萊瑟黑德以及金斯托尼安。
伊姆斯對低級別聯賽的生態了如指掌。在這個沒有球員,一切從零開始的情況下,這位老狂幫義無反顧地接過了義務勞動的教鞭。
新主場也敲定了。在考察了多個備選方案之後,球迷信託基金投票通過了租借屬於金斯托尼安足球俱樂部的國王草地球場。
克里斯和特裡帶著幾個志願者跑遍了南倫敦和周邊地區,把每一家可能接受共用協議的半職業球隊主場都走了一遍才最終做出了決定。
國王草地球場之所以最終勝出,是因為它作為第六級聯賽球隊的主場,已經達到了更高級別的場地分級標準,不需要額外改造就能直接投入使用。
更關鍵的是,金斯托尼安現在正深陷財務危機,這份共用球場的租約為他們提供了一條維繫生存的救命稻草。溫布爾登以每年三萬英鎊的租金外加分擔一半的球場維護的費用,一口氣簽下了五年租約。
原本克里斯的首選是離精神家園普勞巷最近的帝國球場,容量有三千五百人,設施也不錯,俱樂部的球迷們大多數都住在默頓附近,地理位置幾乎無可挑剔。
但第七級別的圖丁和米查姆聯已經捷足先登租下了這個球場,溫布爾登介入時已錯過談判窗口,圖丁這邊也明確拒絕共用球場。最理想的主場選項還沒來得及上桌就被劃掉了。
另一個第六級別的球隊薩頓聯的主場甘德格林巷容量最大,接近五千個座位,地理位置也近,卻由於4萬英鎊的年租費用被國王草地球場壓了一頭。
最後兩個選項是達利奇哈姆雷特的冠軍山球場和萊瑟黑德的費徹姆格羅夫球場。他們兩家雖然都有意接洽,但位置太遠,超出了溫布爾登球迷能接受的半徑範圍。
與光鮮的主場相比,球隊的訓練條件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作為一個從零開始的新球隊,2002年夏天的AFC溫布爾登的一切都是在最簡陋的條件下拼湊起來的。
俱樂部的第一個行政總部是克里斯,羅睿和包括莉莉在內的其他球迷們在海登斯路租下的一間空置的臨街店鋪,交到他們手裡的時候,屋子裡空空蕩蕩,只有積灰的牆壁和光禿禿的地面。
但就是這間空屋子,在短短十天內被一群球迷親手改造成了一家足球俱樂部的辦公總部。
沒有錢請施工隊,一切都是自己動手。家裡多餘的舊餐桌和備用椅子被拖來當辦公桌。做過IT的球迷主動攬下技術活,自己布線、裝電話、接通撥號上網,把幾台二手電腦連成了俱樂部的第一套辦公設備。
更多的人利用業餘時間來干木工活,用廉價木材釘出一排排簡易的置物架。由於上千份會員申請表正從倫敦的各個角落雪片般飛來,需要一個能放下它們的地方。
社區裡的球迷們在十幾天,用最省錢的方式搭起了AFC溫布爾登的第一間總部。
日常訓練的解決方案隨後也勉強敲定了一部分。克里斯聯繫了紹斯菲爾茲社區學院,準備租用他們的全天候的人造草坪球場。
那塊場地的優勢在於有燈光,有人造草皮,能讓球員們在冬天下了白班之後還能趕上晚間的集訓。對於一支大部分球員白天都有全職工作的業餘球隊來說,這意味著訓練時間可以保證。
至於健身房和理療,目前的條件根本沒有。至少在第一個賽季,球員們需要各自在社區公共健身房裡維持體能,有人去的是市政休閒中心,有人在工廠里做伏地挺身。
傷病後的恢復手段基本停留在冰袋和止痛膏的級別,這還原了英國的神奇海綿們。而這一切在他們看來都不算什麼,跟被資本奪走球隊相比,在公園草地上試訓、在社區學院租訓練場、在公共健身房訓練根本不叫苦。
這場球迷對抗資本的現代起義在整個英格蘭足壇引起了巨大震動。衛報在隨後的報導中發表了一段被後來無數球迷反覆引用的話:
「這是一家完全由球迷運營、為了球迷而存在的俱樂部。在這裡,球員在賽後甚至會和支持者們聚在一起喝上一杯。AFC溫布爾登,就像一家開在充斥著金錢欲望的現代全球化商業地產中心裡的傳統手工作坊,一個擠在連鎖超級市場夾縫中不願妥協的轉角便利店。在這場充斥著貪婪與絕望的博弈中,他們守護著社區足球最後的希望與尊嚴。」
六月二十四日,聯合郡聯賽正式投票通過,接納AFC溫布爾登進入第九級聯賽。聯賽管理委員會和同聯賽的其他球隊們歡迎溫布爾登的理由異常簡單:
新建的溫布爾登帶來了一個大規模的球迷群體,而且自帶流量,這意味著前所未有的門票銷售和商業收入。
對於聯合郡聯賽這個級別的賽事來說,一場比賽能吸引五十到八十名觀眾就算上座率正常,而AFC溫布爾登的會員數量已經超過三千人,預計賽季平均上座人數將不低於這個數。
這個數字甚至比肩了部分英丙的職業俱樂部,這意味著更高的關注度,更多的贊助商和比賽日收入的全方位飆升,對於整個聯賽的球隊都有極大的好處。
紅髮胖子馬克·瓊斯聽到這個消息時,咧嘴笑著說出一句日後被其他球迷們津津樂道的話:「他們想要我們的錢包,我們要他們的聯賽席位。等價交換。」
羅睿坐在人群中,作為一個普通成員參與了所有的過程。他看著身旁和球迷們一起歡呼並且眼眶通紅的莉莉,由衷的為她高興。
他沒有在這個場合出任何風頭,克里斯和特里的光芒屬於這個舞台,而他只需要借用這個平台進入足壇。
第二天一早,羅睿找到了克里斯,低調地交出一張一萬英鎊的支票,作為他和莉莉的今年的會費和捐助資金。
「羅睿,這也太多了。」克里斯看著支票上的數字有些震驚。一萬英鎊,相當於四百個成人會員的年費,或者一個普通工人半年的薪水。
「這是我和莉莉對社區的捐贈,克里斯。就像我之前說的那樣,誰也沒有特權。」羅睿誠懇的說,隨後話鋒一轉:「克里斯,前期籌備工作結束後,我能不能加入溫布爾登的教練組?」
克里斯聽後笑了起來,毫不遲疑地回答:「當然歡迎。俱樂部現在哪裡都缺人手,你願意來幫忙我們求之不得。我稍後就跟特里提一嘴,他肯定會喜歡你,你們都是那種話不多但腦子裡有貨的人。」
然而對於這個世界的絕大多數人來說,真正的焦點並不在南倫敦的這座社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