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驅車的目的地是位於阿森納大本營附近，倫敦北部伊斯靈頓的Sports Interactive公司總部，這是一家在未來二十年裡深刻影響全球足球文化的遊戲公司，現在還只是一個小型遊戲工作室。
換作任何一個足球圈內人，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找上一家遊戲工作室去談一支剛剛組建的業餘球隊的贊助。但對於羅睿來說這是一場開卷考試。
在還未發生的未來，作為冠軍足球經理系列母公司SI將成為AFC溫布爾登超過二十五年的贊助商。他們的合作堪稱世界足壇歷史上最持久的佳話。羅睿要做的就是順應天時，親手為這段歷史拉開序幕。
他們很快見到了邁爾斯·雅各布森，SI的總經理。1994年，雅各布森作為非官方的志願者測試員加入這個遊戲工作室，據說最初的報酬只是兩張樂隊的演唱會門票。從那以後，他一步步從編外人員升職，一路成為核心管理層。
雅各布森在去年正式接過總經理的職位，負責公司所有的運營，讓創始團隊專注於遊戲本身的開發。在三年後，他將帶領SI與發行商Eidos分家，成功將系列遊戲更名為足球經理，又在2006年與世嘉的合作把這款遊戲運作到千千萬萬個足球迷的電腦上。
羅睿沒有跟雅各布森討論贊助溫布爾登的商業遠景或回報率，只是從公文包里取出一疊剪報，輕輕推到了他的面前。衛報的整版特寫，泰晤士報的評論，BBC的現場報導。
過去兩周里，整個英國媒體都在追逐同一個新聞，一群被資本家背叛的球迷拒絕接受球隊被搬走的命運，決定從第九級聯賽重新建起一家完全由球迷自己擁有的足球俱樂部。
「這是一個關於三千多名球迷在廢墟上重建信仰的故事。這難道不就是你們SI在冠軍足球經理里一直傳達的浪漫嗎？」羅睿的語氣篤定。
「如果SI的標識出現在這支不死鳥俱樂部的胸前，每一個被這場足壇起義吸引的英國球迷都會在現實中看到你們的影子，帶領低級球隊書寫自己的傳奇。對你們來說這不止是GG位，我們是你們的遊戲在現實中的最真實的投影。」
雅各布森低頭翻著剪報，手指在一張照片上停了一下，那是一個月前普勞巷抗議現場的照片，一群穿著藍黃球衣的球迷舉著標語站在倫敦的街頭。他沉默了一會兒，慢慢抬起頭，發出一聲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笑聲。
「上周我在BBC第五頻道上聽到了一段廣播採訪，」他把剪報放下。
「當時主持人在連線一位溫布爾登的女球迷，她在電台里講述了你們的故事。我當時正在開車，特意把車停在路邊聽完這段故事。然後我打了個電話給保羅·科利爾（SI創始人），說我們得關注一下這家俱樂部，沒想到你們一周以後直接找上門來了。」
莉莉微微愣了一下，耳根處悄悄泛紅：「那個採訪是我做的。」
雅各布森爽朗的大笑了起來。
「AFC溫布爾登。」他緩慢的說出了這個名字，就像是在念一個已經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
「我們提供三年的贊助合同，每年五萬英鎊。」
羅睿和莉莉交換了一個眼神，「一言為定。」他伸出手和雅各布森確認協議的達成。
正事談完，辦公室里的氣氛鬆弛了下來。雅各布森端著一杯咖啡靠在椅背上，開始聊起工作室最近的遊戲開發進度。話題很快轉到了冠軍足球經理系列的核心資產，那個龐大到讓所有球探和俱樂部們都望塵莫及的球員資料庫。
「我們可買不起那些昂貴的商業數據，但我們有世界上最大的志願球探網絡。每個足球大國都有幾百個當地的球迷、足球記者、低級聯賽的球探幫我們追蹤各自區域的俱樂部。」雅各布森驕傲的說。
「這些國家有一個總研究員，管理著下面的區域調查員，每個人觀察和填寫球員的資料錄入我們的系統。今年我們的資料庫里已經有超過十萬名真實球員、教練和經理的完整檔案了，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家俱樂部的覆蓋面都大。」
羅睿喝了一口紅茶：「邁爾斯，首先感謝你們對我們俱樂部的信任，說道資料庫，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雅各布森放下咖啡杯，做出一個說來聽聽的表情。
「AFC溫布爾登第一個賽季在聯合郡聯賽，這是第九級的聯賽。這個級別的球隊沒有任何公開的比賽錄像，沒有技術統計，連球員名單都可能在賽季中途換來換去。傳統球探根本不會覆蓋這個層級。」
雅各布森慢慢地點了點頭，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了。
「能否請你幫我牽線，認識你們的地區負責人。我們付錢請他們兼職提供第九級聯賽球隊的資料。球隊陣型、核心球員特點、定位球習慣。我知道他們平時不會看到這麼低級別的聯賽。」
羅睿補充道：「另外，我們會找球探去給對手拍比賽錄像。第九級聯賽的好處是大家都是地區球隊，誰都沒出倫敦大區，跑一趟方便得很。」
「我們也會把這些信息和SI共享，雖然這些資料對你們的用處沒那麼大，但是總有一部分球員會從低級聯賽進入職業聯賽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雅各布森臉上的表情不是商務談判時的計算，而是一種更加純粹的欣賞。他拿出了一張辦公桌上的便條，在上面寫了幾個名字和數字，然後遞給了羅睿。
「這是我們在薩里郡的區域的研究員和幾名球探的聯繫方式。我會提前跟他們打招呼。」他拍了拍羅睿的肩膀，這是一個老球迷對另一個老球迷的幫助。
「羅睿，你們這支球隊，在干一件非常酷的事。」
羅睿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電話，然後把卡片收進西裝內袋。他站起來，伸出手和雅各布森緊握了一下。
「謝謝你，邁爾斯。」
走出SI總部時，伊斯靈頓的午後陽光燦爛。莉莉看著手裡那份草簽協議，還是沒忍住搖了搖羅睿的胳膊。
「親愛的，你簡直是個搶劫犯。五萬英鎊一年，我就沒聽說非職業聯賽有過這麼高的贊助費。你一張嘴就簽回來十五萬英鎊。還連SI的球探網絡都變成你的情報來源了。」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度，臉頰也因為興奮而泛紅。
羅睿拉開車門，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這才第一家。」
引擎低吼了一聲，銀色的車身朝著南倫敦的方向駛去，下一個贊助商在等著他們。這一次約好的Tempest Sports辦公室就在溫布爾登附近。這家小型體育用品商主營板球、無擋板籃球和曲棍球裝備，在南倫敦本地小有名氣。
創始人阿爾普·奧爾格是個二十五歲的年輕創業者，接到克里斯電話的時候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面談，因為奧爾格自己就是狂幫的老球迷，他父親在1988年帶他去溫布利看了足總杯決賽的現場，當時的他才十一歲。
談判過程很直接。奧爾格開門見山，願意免費提供一線隊整個賽季的比賽隊服和官方訓練裝備，交換條件是零售權。他們負責生產後把球衣直接賣給球迷回本。
「我只有一個問題。」羅睿看著奧爾格的眼睛，「你們從來沒有做過足球球衣。」
奧爾格攤開雙手，坦誠得毫不掩飾。「沒做過。我們做板球服的料子和足球服完全是不同的。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沒搞清楚足球襪和板球襪在材質上到底有什麼區別。」
羅睿很欣賞這份熱情，一個年輕的創業者，願意押上自己的小公司去支持一支同樣剛出生的球隊，這份心意在任何時代都值得尊重，但熱情解決不了球衣供應鏈有可能會面對的問題。
「阿爾普，我非常感謝你的幫助。」羅睿站起身，語氣非常堅定，「但關於裝備贊助我們需要尋求其他的供應商，我們不能讓不合適的裝備影響球隊在賽場上的表現。」奧爾格沒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只是站起來和羅睿握了個手。
於是，回到新買的公寓後，羅睿打開電腦，登陸了一個在西方當時名不經傳的網站，阿里巴巴。
2002年的阿里B2B網頁界面還相當的簡陋，但羅睿精準地在上面搜尋到了幾家位於中國沿海地區為耐克和阿迪達斯等國際巨頭做貼牌代工的工廠，以及義烏的小商品供應商，為了保證質量他連自家的紡織廠都沒聯繫。
羅睿直接用中文聯繫到了幾家工廠的負責人。他不僅拿到了最低的外貿出廠價，搞定了涵蓋了一線隊整個賽季訓練裝備的採購，更順帶訂購了數千件將來會在球迷商店裡銷售的空白隊服與鑰匙扣，馬克杯等各種周邊產品。
當莉莉核算出貨櫃到港的產品落地價時，她驚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羅睿，這…這怎麼可能？按照英國的批發價格，光是採購一線的裝備就要上萬英鎊，更別說還要加上球迷商店的庫存了！你這筆訂單全部算下來，居然省了足足70%？」
「這就是東方大國的工業效率，莉莉。」羅睿笑著合上筆記本電腦，「只要懂得利用信息差和供應鏈，沒有大牌贊助商我們也能很好的活下去。這些球衣到貨後印上SI的標識賣出去，每一件都是利潤。」
幾天後，羅睿又帶著莉莉拜訪了南倫敦一家大型巴士運輸公司，而老闆羅伯特恰好也是老溫布爾登球迷。
「我們不要現金。」談判桌上，他直接提出方案，「只要你們免費提供球隊去客場的大巴，並在車身印上AFC溫布爾登隊徽，作為交換我們會把球場一半的圍欄GG位免費給你們打GG。」
既能給公司做GG，又能支持本地的球隊，羅伯特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他當場就拍板答應了下來，甚至主動提出升級更舒適的商務座椅給球員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