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7月10日,合練還不到兩周的AFC溫布爾登正式啟航。第一場友誼賽的對手是同樣紮根南倫敦,身處第六級別聯賽的薩頓聯。
兩家俱樂部之間雖然隔著三個聯賽級別的差距,但對於這場象徵著不死鳥重生的比賽,整個南倫敦的狂幫球迷們都陷入了狂熱的亢奮中。
在薩頓聯的甘德格林巷球場客隊更衣室里,羅睿正幫著後勤人員整理首發球員的球衣。這些球衣上周才從貨櫃里取出來,放在國王草地旁邊的球迷商店裡售賣,藍底黃邊的經典狂幫配色,胸前印著SI的標識,背後是還帶著球員們的號碼。
突然,羅睿聽到窗外傳來一陣陣越來越響的叫喊聲,他走到窗邊向外望去,看到了讓他手上的動作停下來的一幕。
看台上,穿著新狂幫藍色球衣的球迷們手裡高舉著自製的橫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資本帶得走我們的球隊,但帶不走我們的靈魂!
雖然沒有英超賽場現代化的電子大屏幕,沒有給喝紅酒吃牛排的上流社會準備的VIP包廂,但是有最純粹的英格蘭底層足球氛圍。
球迷們肩並著肩,擠在沒有座位的露天站台上,手裡捧著紙盤裝的肉派和啤酒。啤酒的大麥芽味配著粗魯的南倫敦俚語伴隨著球場廣播裡刺耳的電流聲,交織成了一首屬於草根足球的交響樂。
莉莉拿著剛剛統計出來的報表跑過來,興奮得臉頰通紅,額頭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她把報表往羅睿手裡一塞,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
「羅睿,我們賣出了4657張門票!其中將近四千人是我們的球迷!這只是一場熱身賽,薩頓聯的管理層都被嚇到了,他們本來只打算開放兩個看台,結果開場前兩小時臨時加開了所有看台,站區全都堆滿了我們的人!」
她喘了一口氣,大眼睛亮得像兩顆被擦亮的琥珀寶石。羅睿寵溺的替她擦了擦汗,然後推開了更衣室的門,那股來自看台的聲浪瞬間像一堵牆一樣撞了過來。他回頭對莉莉笑了笑,聲音在嘈雜中格外清晰:
「這就是英格蘭足球的根基。這裡的球迷追逐的是每周末都能和自己的家人朋友一起為自己社區的標誌吶喊。這是刻在骨子裡代代相傳的基因,也是草根足球最令人動容的品質。」
當特里·伊姆斯帶著由喬·希林和西蒙·巴塞領銜的首發陣容走出球員通道的那一刻,整個甘德格林巷徹底炸開了鍋。
「Wombles! Wombles! Wombles!」
四千多名隨隊出征的狂幫球迷同時起立,瘋狂大喊著。無數個拉炮在看台上炸開,藍黃相間的紙屑鋪天蓋地從看台上地落了下來,將有些斑禿的草皮裝點得如同歐冠決賽的舞台。
羅睿站在教練席旁,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吼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混雜著泥土、汗水與啤酒味的空氣,胸腔里的心臟開始跟著看台上的球迷的鼓點劇烈跳動。
在英格蘭第九級聯賽的金字塔底層,這群被剝奪了信仰的被遺忘者,用一種像宗教般的狂熱向全英國宣告了不死鳥的正式涅槃。然而現實很快給這支剛剛組建的業餘雜牌軍潑了一盆冷水。
面對高出了他們三個級別,戰術配合相對成熟得多的薩頓聯,這群剛剛拼湊起來的新軍在場上暴露出了配合生疏的致命傷。開場僅僅十五分鐘,薩頓聯就通過一次熟練的邊路下底傳中打破了僵局。
「該死!注意保護第二落點!」伊姆斯在場邊瘋狂地揮舞著手臂,在第一個進球之後對著場內的球員們大吼大叫。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上半場結束時,比分已經變成了觸目驚心的三比零。
下半場的情況沒有任何好轉,到了全場比賽第七十五分鐘,薩頓聯的替補前鋒在一次反擊中敏銳地抓住溫布爾登防線身後的空當,單刀赴會破門,將比分鎖定在了四比零。
如果換作任何一場比賽,四球落後的慘狀早就足以讓輸球的那一方球迷發出漫天的噓聲,甚至提前退場。但在這個下午,甘德格林巷的客隊看台上卻上演了英格蘭球迷文化中最令人動容的一幕。
四千多名狂幫死忠不僅沒有一個人提前離去,反而齊刷刷地搭上了彼此的肩膀,在看台上整齊地蹦跳著,用一種狂歡的姿態現編出了一首極其符合南倫敦工人氣質的自嘲歌。
龐大的聲浪整齊劃一,完全壓過了主隊球迷零星的慶祝聲:
「It's only four-nil! It's only four-nil!(才輸四個球!才輸四個球!)」
「How shit must you be? It's only four-nil!(你們得有多垃圾?居然才贏了我們四個球!)」
聽到齊整的歌聲,教練席邊的羅睿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這就是英國底層聯賽的靈魂,輸贏在這一刻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的俱樂部還活著,他們社區的火種還在燃燒。
他轉過身,看到莉莉站在替補席後面,雙手捂著臉肩膀在輕微地聳動,她可能在笑,但更可能是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液體在閃動。
在球場上給新狂幫防線製造最大噩夢的是薩頓聯身披18號球衣的替補前鋒。他用鬼魅的跑位和強壯的身體硬吃了馬特·埃弗拉德兩次,一次是上半場的頭球搶點,一次是下半場利用身體對抗擠開防守後的冷靜推射。
羅睿站在場邊,目光從比賽一開始就沒有離開過這個18號。以他前世看了三十幾年足球的骨灰級球迷眼力來判斷,這傢伙的跑位習慣和門前嗅覺絕對高人一檔。
他不單單是靠身體硬吃的蠻牛型前鋒,而是那種知道又會利用自己的身體優勢,又在適當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位置的進球機器。
「特里,那小子好像不是薩頓聯帶保障合同的球員?」羅睿用肩膀碰了碰伊姆斯。
伊姆斯聞言皺了皺眉,目光跟著羅睿的視線落在那18號身上。「我哪裡知道?」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想挖人?但我們只是個第九級的業餘俱樂部,憑什麼?」
「不試試怎麼知道。」羅睿聳了聳肩。
終場哨響的那一刻,全場比賽的比分最終定格在四比零,主隊在前,客隊在後。但在四千多名狂幫球迷才輸四個球的歌聲中,比分牌上的數字反而不重要了。
溫布爾登的球員們列隊向客隊看台致謝,球迷們的歌聲瞬間拔高了一個聲量級,藍黃相間的晃動的圍巾在夕陽下像一片片在燃燒的旗幟。
然後,看台邊緣的鐵絲網被推開了。
不是暴力式的擠踏,而是一種默契的集體行動。數千名狂幫球迷湧入場內,踩過那些還沒來得及清掃的藍黃紙屑。沒有人圍攻球員,他們只是在比賽結束之後想離球員們近一點。
有人舉著橫幅寫著我們還活著的橫幅;有人鬆開手讓藍黃相間的氣球搖搖晃晃地升上下午的天空;有人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塞到了自家的球員手裡。
一群半大的孩子跑在最前面,其中一個穿著明顯大了兩號的主場球衣,袖口卷了好幾次,手裡舉著一塊從紙箱上撕下來的硬紙板,上面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謝謝你們的到來。」
這是一場球迷組織的狂歡,慶祝他們終於又有了一支屬於自己的足球俱樂部。狂幫的球迷們花了整個下午現實自嘲,然後又在終場哨響之後用表現告訴所有人輸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在這裡,還活著。
羅睿並沒有參加賽後的教練組總結。在跟薩頓聯的助理教練套到了想要的訊息後,他直接穿過球員通道,在客隊更衣室門口截住了正用毛巾擦汗的替補前鋒。
近距離看,這個在球場上橫衝直撞的前鋒看起來正值巔峰。
他二十多歲,身高大約1米8左右,身材壯碩。深棕色頭髮被汗水浸得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下巴有一道不太明顯的舊傷疤。球衣的領口已經被扯得變了形,顯然剛才那場和埃弗拉德的對抗並不像比分顯示的那樣輕鬆。
「凱文·庫珀?」羅睿笑著伸出了手,「精彩的跑位和終結,你的門前嗅覺令人驚嘆。」
庫珀擦汗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握了握羅睿的手,眼神裡帶著一絲意外,「謝謝,請問你是?」
「羅睿,AFC溫布爾登的助理教練。」羅睿鬆開手,「你現在在薩頓聯是踢一場算一場的無保障合同,而且還不是主力,對吧?」
「我們想簽下你。」羅睿開門見山:「一萬英鎊年薪的半職業保障合同,還有假如新賽季所有正式比賽的進球滿三十個,再額外獎勵五千英鎊。」
庫珀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想了想。一萬英鎊保底年薪在2002年的倫敦雖不足以讓他辭掉兼職,當上職業球員,但比起現在的無保障的按場計酬,已經是一份能讓他安心的收入了。
更何況真正擊中他內心的,是看台上那瘋狂的四千多名狂熱球迷。在這場友誼賽里,他們擠了爆看台,為了一支剛剛重組的球隊爆發出的海嘯般吶喊,即使球隊四球落後也毫不氣餒的大聲支持,這種支持讓凱文·庫珀渾身發燙。
庫珀主動伸出了手,「我答應,請問去哪裡簽合同?具體訓練時間也需要你們通知我。」
羅睿握住了那隻手,掌心還帶著比賽後的汗水,但力道很堅定:「明天上午十點,海登斯路辦公室見,記得帶上你的球鞋。」
庫珀笑了一下。那是一種帶著某種如釋重負的表情,像是一個終於有了保障的追夢人。
對於羅睿來說,這次沒有依靠金手指純粹以眼力看中的砸錢簽約,成為了他教練生涯前期的一個經典操作。雖然不是什麼未來巨星,更不是什麼未來國腳,但是他成功簽下了原時空AFC溫布爾登99場104球的俱樂部隊史最佳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