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匆匆流逝,來到七月下旬。漫長的國際航班在飛機引擎的轟鳴聲中降落在浦東國際機場,此時的國內正值盛夏。羅睿沒有在上海多作停留,直接坐上了回姑蘇的計程車。
他因為探親和畢業手續向俱樂部請了兩周假,但是即便坐在計程車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腦子裡轉的依舊是溫布爾登那一摞還沒處理完的球員數據和SI球探網絡提供的聯賽對手資料。
當熟悉的防盜門在面前打開,母親林雅繫著圍裙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羅睿前世今生所有的一切發生過和未發生過的事情,都在這一瞬間徹底煙消雲散。
「哎呀,可算回來了!怎麼瘦了這麼多?是不是英國那邊的飯菜太難吃了?」林雅一把被羅睿抱住,有些手足無措的摸了摸這個好多年沒如此跟她親近,已經長大了的兒子。
飯桌上擺滿了羅睿最饞的蘇幫菜,東坡肉肥美軟糯,響油鱔糊濃郁鮮香,上海青鮮嫩多汁,這是倫敦無論多高級的餐廳都做不出來的家鄉味道。
父親羅解放坐在餐桌的主位上,雖然依舊板著一張傳統中國父親的嚴肅面孔,但眼神里閃過的欣喜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晚飯後,一家人圍坐在電視機旁聊著羅睿留學時的趣聞,氣氛溫馨而融洽。
「爸,媽,這次回來特意給你們帶了點英國特產,剛才光顧著說話都忘了拿出來。」羅睿起身走進臥室,從行李箱裡捧出兩個禮盒放在了茶几上。
給父親的是威治伍德的骨瓷茶具,愛喝茶的羅解放忍不住輕輕摩挲著那細膩的瓷釉,愛不釋手。給母親的是一條來自愛丁堡的喀什米爾羊毛圍巾,復古的印花極襯母親白皙的膚色。
羅睿親手幫林雅搭在肩膀上,她摸著順滑的毛料走到鏡子前照了又照。父母嘴上雖沒多說,但從小到大這可是第一次收到老兒子的禮物,由衷的欣慰完全藏不住。
「對了,幾個月前讓你們辦的簽證拿到了嗎?這次在家待個十天,然後我們一起去參加畢業典禮。」
林雅笑著接話:「早就辦好了,就等著跟你一起飛。」
又聊了一會兒,羅睿覺得時機差不多,便正色的轉頭對著父母說道:「爸,媽,有件事我想跟你們商量。今年畢業之後,我打算暫時不回國,先留在英國。」
羅解放雖然是個開明的父親,但做為在實業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傳統生意人,他對金融有著天然的不信任,羅睿前世在陸家嘴找了工作他也是有同樣的質疑,問道:「是找到工作了嗎?收入有沒有保障?而且英國離我們也太遠了。」
林雅雖然沒說話,眼神里也寫滿了擔憂和不舍。
羅睿從隨身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遞到父親面前:「爸,我實習的這家私募基金很有實力,這是正式合同,標著六萬英鎊的底薪外加獎金,做得好將來有機會成為基金的合伙人。」
羅解放接過薪火基金的合同,翻開了字典逐條看了一遍,雖然不懂英文,但是合同上的金額做不了假。看完欣慰地點了點頭,羅睿沒有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緊跟著又從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文件的旁邊。
照片上,一頭棕黑髮笑容明媚的莉莉正挽著羅睿的手臂,靠在泰晤士河畔的欄杆上。陽光灑在兩人臉上,身後的倫敦塔橋在陽光下屹立著。
「爸,媽,這是我女朋友莉莉·湯普森。中英混血,也是UCL的同學,跟我同年的會計系畢業。現在在一家足球俱樂部當財務總監。我留在英國也是為了她。」
林雅的目光一落到照片上,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一巴掌拍在羅解放的大腿上:「老羅!你看看兒子多有出息!不但工作找好了,連女朋友都自行解決了!」
羅解放被拍得差點把杯子裡的茶水灑了出來,但目光盯著照片裡那個笑容明媚的姑娘,嘴角的弧度已經收不住了。
「爸,媽,八月份畢業典禮的時候你們就能見到莉莉。到時候兒子帶你們在倫敦好好玩一圈。」
在這個夏夜的姑蘇,羅睿用一份合同,一張照片和一份溫情的孝心輕鬆擺平了來自家庭的後顧之憂。
八月初,倫敦迎來了罕見的晴朗天氣。
位於高爾街的倫敦大學學院主校區內到處是身穿黑色學士服的畢業生。歡笑聲與相機快門聲交織在一起,將整座校園烘托得非常熱烈。這是畢業的季節,也是羅睿在這座城市留下對過去三年的一個總結。
大禮堂內,畢業典禮正按部就班地進行。當台上的校長念到商學院金融系的名冊時,台下的掌聲一次次響起。
「Rory Luo,一等榮譽學士學位!」
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羅睿整理了一下領帶,面帶微笑步伐沉穩地走了上台,接過了那份象徵著本科最高榮譽的一等學位證書。
台下前排的家長席上,羅解放和林雅早已激動地站了起來。林雅拼命鼓著掌,眼眶泛紅,目光卻一刻也捨不得從台上的兒子身上移開。羅解放則挺直了腰板,雖然極力壓抑著情緒,但臉上那份由衷的自豪怎麼也掩蓋不住。
台下的莉莉正坐在商學院畢業生的前排,美眸一瞬不瞬地看著台上萬眾矚目的男朋友。當聽到羅睿斬獲一等學位的剎那,她微笑著將一雙白皙的手掌高高舉起,發自內心地為他用力鼓掌。
片刻之後,校長翻開了新的一頁名冊,清晰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莉莉·湯普森!二等一榮譽學士學位!」
在英國大學體系中,二等一學位同樣是極具含金量的評價。台下的艾倫立刻扯著嗓子怪叫了一聲,引得周圍不少家長和學生側目。莉莉則落落大方地站起身,在無數同窗羨慕的注視下邁著大長腿走上了主席台。
家長席上,坐在林雅旁邊的莉莉媽媽王冉和丈夫大衛·湯普森正神色驕傲地為女兒鼓掌。
平時不修邊幅的大衛今天為了女兒的畢業典禮顯然是經過了精心的打扮,他破天荒地將絡腮鬍梳理得整整齊齊,穿上了一身略顯緊繃的西裝,努力維持著英國紳士的派頭。身旁的王冉則是一臉溫柔的笑意,眼神里滿是對女兒的驕傲。
兩家的父母並排坐在一起。現場的聲音雖然很大,但不妨礙兩個當媽的湊在一塊兒交流。因為王冉是地道的杭州人,和羅睿的母親林雅溝通起來毫無障礙,兩個女人看著台上的孩子們開啟了互吹模式。
林雅拉著王冉的手讚不絕口:「王姐,你看看你家的莉莉真是不容易。這姑娘繼承了你的靈秀,長得漂亮高挑不說,能力還這麼強。剛畢業就成俱樂部的管理層了,簡直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哪裡,小睿才是真的優秀。」王冉笑吟吟地回應,「我們家莉莉經常提起他,剛畢業薪水就那麼高,前途不可限量。」
相比起兩位母親熱烈的交流,旁邊的大衛因為完全聽不懂中文根本插不進話。
這位平時粗獷慣了的漢子只能一邊努力維持著紳士的坐姿,一邊無奈地朝身旁的羅解放聳了聳肩,繼續把一雙手掌拍得啪啪作響。羅解放也聽不懂英語,兩位父親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對兒女的驕傲與自豪。
其實,在畢業典禮前的這幾天裡,兩家父母就已經在倫敦一家高檔餐廳正式見過面,並坐在一起吃過飯了。因為王冉溝通極其順暢,大衛又是個直爽脾氣,兩家人一見如故。飯桌上,大人們聊得很是透徹。
不論是羅解放和林雅還是大衛和王冉,都對對方的孩子滿意得不得了。一邊看重的是羅睿超乎年輕人的沉穩和卓越的才華,覺得女兒跟著他准沒錯;另一邊更是打心眼裡喜歡莉莉的知書達理和驚人美貌。大人們在私底下笑著達成了默契,完全贊同這兩個年輕人正式交往。
隨著商學院各系的名冊全部宣讀完畢,這場冗長而莊重的畢業典禮終於在漫天飛舞的學士帽中落下了帷幕。禮堂大門打開後少不了一陣熱鬧的合影留念,快門聲將兩家人燦爛的笑容定格在了倫敦八月的烈日下。
接下來的幾天,羅睿和莉莉給父母當起了嚮導,帶著羅解放和林雅在倫敦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圈。從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鐘聲,到格林威治天文台的子午線,再到傍晚時分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他們陪著父母走遍了這座城市的標誌性建築。
然而相聚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不久之後,羅睿在希思羅機場送別了依依不捨的父母,隨後驅車返回南倫敦,正式回到俱樂部報到。
羅睿推開辦公室的門,主教練特里·伊姆斯正對著那疊匯總上來的球員名單發愁。雖然已經一起合練快一個月了,但是對於臨時湊起來的教練組來說,一切都是從零開始。剛組建的球隊在最初的幾周面對許多困難,百廢待興。
伊姆斯見羅睿進來,把菸頭往菸灰缸里一杵,示意他坐下。
「畢業手續辦好了?」伊姆斯一邊說一邊把一疊厚重的名單直接甩在桌子中央,「既然假期結束了,有些工作就需要你來著手安排。這幫球員們踢起來倒是像模像樣,可一到跑位和戰術就跟丟了魂一樣滿場亂撞。」
伊姆斯眯起眼:「我們是在業餘聯賽混的,按理說沒人會為了比賽搞什麼數據,但你之前的那套數據篩選,確實把幾個被我漏掉的潛力股給撈了出來,這點你幹得不錯。」
他用手指關節重重地敲著名單上的幾個球員:「你給出的跑動覆蓋和觸球成功率都有點用。接下來的訓練,把你的數據分析套用在實際訓練中,那些防線的空當和球員的跑位全部給我標註出來。我們邊練邊調,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沒問題,頭兒。」羅睿利落地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