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已是2004年5月,AFC溫布爾登在三月底鎖定聯賽冠軍後依然所向披靡,在聯賽最後的比賽繼續保持著不敗的戰績。
5月8日,溫布爾登主場3:1戰勝去年的兩位苦主之一沃靈福德。這場比賽的過程波瀾不驚,雖然只過去了一年,但是溫布爾登的實力和去年這個只差了四個聯賽積分的榜二已經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凱文·庫珀梅開二度,外加傑森·龐瓊錦上添花,為本賽季最後一場聯賽畫上了句號。沃靈福德則是連續第二個賽季倒在了聯賽第二的位置上,異常憋屈的再次未能升級。
四十六輪戰罷,塵埃落定,溫布爾登本賽季以42勝4平的戰績,積130分獲得聯賽冠軍。當這個數字定格在積分榜頂端時,英格蘭足壇的各路人員都被這個前所未有的戰績給震住了。
單賽季130分打破了所有級別的積分紀錄,雖然不能說一定是後無來者,但是讓任何一個球隊在46場聯賽的賽季里要拿到這麼多的分數,基本上都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
各大媒體更是在兩年以後再次出動,把AFC溫布爾登這個俱樂部涅槃重生的新聞翻出來炒冷飯。BBC體育專門報導了溫布爾登是如何從廢墟中重生,在兩年後的今天一飛沖天。
甚至連英國下議會都注意到了這一童話般的故事,一份官方的早期提案(Early Day Motion)被正式提交,以祝賀該俱樂部取得的42勝130分的輝煌戰績。
來自於威斯敏斯特的表彰讓羅睿目瞪口呆。這感覺幾乎等同於在中國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10%的人大代表同時向一支位於BJ昌平的業餘小球隊宣讀了國家級的肯定與祝賀。
只能說作為中國人的羅睿還是低估了足球運動在這個國家的重要性,特別對於靠選民投票的議員來說,球迷們可是巨大的票倉。
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沉寂了兩年的溫布爾登再也無法躲在國王草地的圍牆後面。泰晤士報的體育版面罕見地專門開闢了專欄,將這支狂攬130分的不敗之師與此刻正在海布里書寫賽季不敗神話的阿森納放在一起做了對比。
他們的資深記者在專欄中寫道:
「當整個英格蘭都在屏息凝神注視著溫格教授率領阿森納在頂級聯賽衝擊不敗賽季的壯舉時,在足球金字塔的底層,另一支名為AFC溫布爾登的球隊正在無人關注的第九級聯賽書寫自己的歷史。同樣的整賽季聯賽不敗,創紀錄的130分,這支由恰好是阿森納球迷的年輕主帥所執教的業餘球隊展現的統治力,與溫格的無敵之師在足球金字塔上下兩端達成了奇妙的共鳴。」
羅睿坐在辦公室里隨手把泰晤士報翻開,看著關於自己與教授溫格的對比。這也是他這個年輕的中國面孔第一次走進英格蘭主流足球圈的視野。
此時的海布里,溫格教授的光芒正盛,那是英格蘭足球當下的巔峰。而他僅僅是被當作陪襯旁的註腳提了一嘴,連名字都沒被刊登。
在這篇專欄見報的下午,一名年輕的記者出現在了溫布爾登的國王草地的訓練場邊。他的名字叫做馬特·勞頓,今年34歲,剛剛從一家小報成功跳槽到了英國有名的每日郵報擔任足球記者。
勞頓是看了泰晤士報的專欄之後臨時決定來南倫敦碰碰運氣的。當他敲開溫布爾登訓練基地的大門,開門的並不是一個光鮮靚麗的美女新聞官,一個業餘俱樂部也不可能有這個職位,而是一個名叫馬克·瓊斯的紅頭髮胖子。
當勞頓走進主教練的辦公室時,見到的是一個與腦海里的認知完全相反的人。他雖然通過報導知道溫布爾登的主教練很年輕,但沒想到會是這麼的年輕。
眼前的羅睿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還要小上一點,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五官輪廓分明,氣質透著一股與草根足球格格不入的文質彬彬。
如果不是辦公桌上攤著戰術板和雜亂的比賽數據,勞頓更願意相信自己走進的是一位金融分析師的房間,而不是一支業餘球隊的主教練辦公室。
「馬特·勞頓先生?」羅睿利落的伸出了手,「請坐。不好意思我們這裡條件有限,這個舊沙發是我們球迷捐贈的,您坐左邊那個位置,不太塌。」
勞頓在沙發上坐下,從包里掏出錄音筆和筆記本。
採訪是從溫布爾登的建隊講起的,從狐狸與葡萄酒吧的藍圖規劃,到球迷志願者們一家一家的敲門尋求南倫敦社區的支持,到在溫布爾登社區中心建立球隊,羅睿帶著勞頓回顧了兩年前的那個夏天所發生的一切。
「2002年6月底,我們在溫布爾登公地公開試訓,當天來了兩百三十四名球員。沒有球門,門柱是志願者用舊衣服和運動褲堆出來的。」羅睿說到這裡笑了一下:
「西蒙·巴塞就是那天來試訓的。他八歲就在老溫布爾登的青訓營踢球,聽說我們要重建,第一時間跑回來報名。加文·博爾格也是差不多的情況,母隊被搬走之後他無家可歸。他們都是南倫敦人,不願意去米爾頓凱恩斯。同時來的還有我們現在的隊長喬·希林,有趣的是他在英超唯一的出場記錄就是在1997年對陣老溫布爾登。」
勞頓飛快地記著筆記,這些特殊的角度讓採訪一下子有了區別於他人的獨特內容。
「你們的頭號射手凱文·庫珀,也是這個試訓簽下的嗎?」勞頓問道。
「凱文並不是。」羅睿搖了搖頭,眼底浮現出回憶,「他是我們踢第一場友誼賽的時候從對手的替補席上挖過來的。那場友誼賽我們輸了個4比0,而他一個人進了我們兩個球。接下來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這兩個賽季他已經為這家俱樂部打進了超過一百粒正式比賽進球。雖然我們只有兩年的歷史,但是凱文毋庸置疑會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溫布爾登隊史最偉大的射手。我甚至覺得在這個級別的聯賽中根本沒有人能擋得住他。」
羅睿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在勞頓問到他是如何當上主教練時,他繼續回憶:
「這個賽季的初期,我在教練界的領路人特里·伊姆斯由於和俱樂部之間的分歧被解僱了。當時賽季已經開始,而俱樂部正在動盪。主席克里斯找到我,問我能不能當臨時主教練帶完這個賽季。」
羅睿停頓了一下,「我當時的第一個想法是,我比隊裡很多球員都年輕,我說的話他們會聽嗎?」
「他們聽了嗎?」勞頓問。
羅睿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桌上的聯賽積分榜翻了過來,讓勞頓能看到上面的數字。
「這個賽季我們聯賽不敗,創紀錄的獲得了130分。而且足總瓶打進了決賽。」
勞頓在筆記本上寫完這一行,抬起頭來:「足總瓶決賽在即,你有什麼想對球迷說的嗎?」
「希望他們享受比賽吧。對於這些球迷來說,兩年前他們支持的球隊被奪走了。」羅睿的語氣放鬆了下來。
「而現在他們有了新的母隊,還在伴隨著這個球隊一步一步的創造新的歷史。雖然足總瓶決賽比88年的足總杯決賽低了好幾個檔次,決賽場地也不是在溫布利,但是對於我們來說,這依然是一個美好的童話故事。」
勞頓寫下了當天採訪的最後一行筆記,然後問了一個與比賽無關的問題。
「羅教練,我聽說你其實是阿森納球迷?」
羅睿從抽屜里拿出了一張照片,那是他和死黨艾倫·戴維斯在穿著阿森納球衣在老特拉福德外的合影。照片裡的兩個年輕人分別穿著亨利和博格坎普的戰袍,滿臉通紅,顯然是喝了不少啤酒。暮色四合,兩張年輕的臉龐在膠片上笑得無比燦爛。
「這是2002年5月8日,阿森納在老特拉福德贏下曼聯,鎖定了英超冠軍那天。我當時就在客隊看台上。」
勞頓接過照片看了看,然後遞還給羅睿。
「那麼,對阿森納本賽季創造的聯賽不敗神話,你是怎麼看的?」
羅睿凝視著照片中的自己:
「作為槍手球迷,能親眼見證這個時期的阿森納是莫大的幸福。阿爾塞納·溫格教練是一位真正的足球詩人,他在贏得冠軍的同時還將阿森納打造成了藝術品,他們華麗流暢的攻勢足球賞心悅目。他給槍手帶來的不僅僅是勝利,還有全世界的讚美,和對足球這項運動最美麗的詮釋。」
說到這裡,羅睿自嘲地笑了笑:
「不過,作為一個主教練,我可遠達不到教授溫格的境界。我的執教理念是必須活下去才有未來。只有在確保防守穩固的基礎上,我才會去追求攻勢足球。畢竟生存才是最重要的,我沒有追逐浪漫的資本。」
勞頓盯著羅睿看了半晌,若有所思,顯然在他面前的並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最後一個問題,羅教練,方便透露一下你的年齡嗎?」
「還有幾個月就滿24歲了。」羅睿把照片放回抽屜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希望你的報導能相對客觀一些。我並不是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足球天才,只是作為一個幸運的球迷,在適當的時間獲得了奇妙的緣分,有幸站在球場邊線帶領一幫出色的球員做了不平凡的成績。」
馬特·勞頓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在回倫敦市區的黑色計程車上,他打開筆記本翻到剛才採訪中記得最密集的那幾頁,在頁邊空白處加了一行批註:
羅睿是一個非典型教練,他的國籍、年齡、經歷等等一切的一切都與英足壇的大多數人格格不入。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經到來,在不到24歲的年齡走上了冠軍和升級之路,我非常期待他在足壇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