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乾語氣輕鬆,像極了心血來潮想要踏青的老者。
但殿內稍微明眼些的人,心中都升起一絲異樣。
周乾大師何等身份,想要遊山玩水,哪裡去不得?
何必特意跟著一個剛認識的少年去那偏僻之地?
還說是「順便」送人?
丹辰楓目光微閃,立刻明白了周乾的意圖。
陸雲那番石破天驚的論述,實在不像是僅憑「古老殘卷」和「自身思考」就能得出的。
就連他都猜測,陸雲背後定是還有煉丹高人指點。
否則陸雲只可能會那般果斷拒絕大武書院丹院的特招。
這周乾只怕也是同樣的心思。
此番周乾想要前行,恐怕是對陸雲背後的「丹道傳承」起了極大的興趣,打算藉機去陸雲的出生之地探探虛實,看看是否真有隱世丹道高人。
陸雲心思剔透,自然也瞬間洞悉了周乾的想法。
他心下凜然,但面上不露分毫。
周乾的理由冠冕堂皇,態度也頗為和善,甚至還打著「護送」的旗號。
自己剛剛才受了人家煉製丹藥的大恩,若是斷然拒絕,不僅失禮,更可能引起對方不必要的猜疑和反感。
電光石火間,陸雲已有決斷。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和一絲「為難」,拱手道:「大師願屈尊同行,晚輩榮幸之至。只是我所在之地乃偏遠之地,條件簡陋,恐怕會怠慢了大師。而且晚輩歸心似箭,只怕行程倉促……」
「無妨無妨!」周乾笑呵呵地打斷,「老夫遊歷四方,風餐露宿也是常事,不在乎這些。至於行程,你放心,定然不會比你獨自趕路慢。」
他說完,不等陸雲再回應,便對一直靜立在高台陰影處、仿佛不存在的兩名隨從吩咐道:「楊安,去把『飛雲鶴』喚來。我們即刻出發,送陸雲小友回去。」
那名被稱為楊安的隨從是個面容普通、但氣息不俗的中年男子,當即點了點頭。
只見他走到殿外空曠處,從懷中取出一支短短的、似骨似玉的哨笛,放在唇邊輕輕一吹。
沒有發出任何響亮的聲音,只有一種奇異的、高頻的波動傳向天空。
不過片刻,天際傳來一聲清越悠長的鶴唳。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雲層之中,一隻體型碩大、通體羽毛潔白如雪、唯有頭頂一抹鮮紅、雙翼展開足有三四丈寬的仙鶴,優雅地滑翔而下,精準地落在傳道殿前的廣場上。
它神駿非凡,眸中靈光閃動,顯然並非凡種,而是經過馴化、頗具靈性的代步靈禽。
「飛雲鶴!」有識貨的丹王宗長老低呼,「這可是擅長長途飛行的三階靈禽,價值連城,速度極快,且飛行平穩。」
周乾對陸雲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們這便出發吧。乘坐飛雲鶴,最多幾日便可到達。應該比你獨自趕路要快上不少。」
陸雲苦笑了笑,九幽雀可比這飛雲鶴快多了。
不過如此一來也好,乘坐飛雲鶴的話,就可以為九幽雀節省好幾塊異火石。
如今異火石就快只剩一半,能省著點用何樂而不為。
陸雲點了點頭,再次向丹辰楓和柳清妍等人道別。
隨後跟著周乾和他的兩名隨從一起登上飛雲鶴寬闊的脊背,找了一處位置坐下。
周乾對那名沉默寡言的隨從點了點頭,老僕輕輕拍了拍飛雲鶴的頸側。
飛雲鶴髮出一聲清越的鳴叫,雙翅一振,頓時平地捲起一陣柔和卻強勁的上升氣流,載著四人輕盈地離地而起,迅速攀升至高空。
陸雲低頭望去,丹王宗的山門在視野中迅速變小,最終化為群山環抱中的一個小點。
高空的風呼嘯而過,但飛雲鶴周身似乎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凜冽的罡風削弱為徐徐清風,只吹動衣袂,並不刺骨。
一路之上,陸雲和周乾詳談丹道,兩人相談甚歡。
以至於周乾更加篤定,陸雲背後有絕世高人。
……
「清妍長老,此子就是之前你跟我提過的,那位戰勝過四品煉丹師和煉器師的丹器雙絕天才,就是他拒絕了你的邀請,不願加入我丹王宗?」
丹辰楓見到陸雲和周乾離去,忍不住詢問柳清妍。
上一次柳清妍稟告過陸雲的消息,當時的他一度認為柳清妍定是惜才,所以對陸雲的描述有些誇張,但今日一見……此子……絕非人中龍鳳。
「宗主,就是此子!此子不只是丹器雙絕,據我所知……武道天賦也是十分妖孽,絕對是百年難遇的奇才!」
柳清妍斬釘截鐵地道。
丹辰楓眼前一亮,立即吩咐道:「既如此,你立即帶領宗門精銳再去一趟天元城,儘可能地與之交好!若她還有祛寒丹以外的其它需要,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儘可能地滿足他。」
「此子以後的成就必定不低,若能夠在其成長起來之前跟他搞好關係,那絕對是我丹王宗一大機遇!」
柳清妍聞言,立即領命,遂召集了一批人,匆匆趕往天元城。
只是他們沒有周乾的飛雲鶴,也沒有陸雲的九幽雀,只能依靠別的方式趕路。
……
三日後,飛雲鶴按照陸雲所指的方向,率先來到了青御宗。
陸雲安排陸長豐好生招待周乾等人,並表明自己還要拿祛寒丹去救人,於是自己則去了萬劍宗。
陸雲在萬劍宗停留了半日,親眼看著穆清瑤服下祛毒丹後,蒼白的臉頰逐漸恢復血色,周身縈繞的刺骨寒氣緩緩消散,方才徹底放下心中大石。
之後穆劍山單獨將陸雲叫到一旁:「陸小友,瑤兒已無大礙,這多虧了小友。」
「不過這幾日赤霄子和流雲霸天都傳來消息,說烈陽宗的人頻繁在其餘三等勢力走動!其中有三個勢力應該已經徹底倒向了烈陽宗!」
「我們要不要直接去那三個勢力,然後將他們的宗主奴役?」
陸雲卻搖了搖頭:「穆宗主高看在下了,我之前對赤霄子和流雲霸天所施展的控制之法,極度耗費魂力!控制他們兩人已是極限,只怕無法再在短時間內控制更多人。若是貿然出手,只會打草驚蛇。不如就讓他們弄他們的,我倒是要看看,他們能在盟會上翻出什麼風浪。」
魂印凝聚的確極度耗費魂力。
現在陸雲魂力有限,控制了赤霄子和流雲霸天,的確已經是他的極限了,若是再強行控制他人,只怕不但不能奏效,反而還會得不償失傷了自己的靈魂。
否則哪還用穆劍山提議,陸雲自己早就行動了。
甚至陸雲之前還想過,直接讓九幽雀將烈陽宗一窩端了。
不過細想一下。
陸雲並未衝動行事。
那烈陽宗有著不俗的護宗大陣不說,且還有不少化神境五重以上的傢伙,這些傢伙可都是初步掌握了御空飛行的人,可是逃走的好手。
九幽雀縱然實力再強,也斷然不可能一下子就解決掉所有人。
但凡有人逃走,到時候再對青御宗和陸家進行反撲,到時候陸雲哪裡顧得過來?
更重要的是!
陸雲並不想讓九幽雀顯露於人前。
畢竟九幽雀可以說是陸雲最大的底牌。
既然是底牌,就不能輕易示人。
一旦九幽雀示人,到時候只怕會招惹來不少目光盯著陸雲,甚至還會招惹來各種麻煩。
至少武道坊市的總坊市很容易就將司徒明和萬通的死聯繫到陸雲身上來。
倒不如等十大勢力的盟會,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到時候再見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
既然陸雲都這麼說了,穆劍山自然也沒再多說什麼,而是將心重新放回了肚子內。
距離十大勢力盟會還有三天時間!
這三天陸雲本打算陪同一番周乾,但周乾卻以自己出去走走為由,沒有要陸雲作陪,而他所謂的走走,便是四處打聽有關於陸雲的消息。
陸雲並未管他,正好芸娘已經送來了二十種五品靈藥。
雖然數量不多,但總沒有好。
畢竟大武書院的入院考核近在咫尺,第一名陸雲志在必得。
自然要再衝刺一下武道修為。
於是陸雲帶著靈藥返回五行之地,直接進入修煉室閉關。
二十種五品靈藥,配合五行之地濃郁的天地靈氣,足以讓陸雲的修為再上一個台階。
他盤膝坐下,運轉太虛弒神訣,周身毛孔張開,如同一個個小漩渦,貪婪地吸收著周圍的靈氣與藥力。
靈藥之力化作滾燙的洪流,在經脈中奔騰咆哮,不斷衝擊著修為壁壘。
第一天,他的氣息穩步攀升,體內靈力愈發雄渾凝練。並且成功突破化神境二重後期的壁障,踏入化神境三重初期,氣息暴漲。
第二天,他繼續高歌猛進,五品靈藥的藥效十分顯著,讓他武道修為再度節節攀升,直入化神境三重後期。
第三天,他將剩餘藥力徹底吸收鞏固,打算衝擊化神境四重。
只可惜……武道修為越高,所需要武道資源越多。
最終並未能如願,距離化神境四重僅一步之遙。
「呼——」
陸雲睜開雙眼,精光內斂,周身氣息沉凝如淵。
短短三日,連破幾個境界,這等速度傳出去足以驚世駭俗。
但陸雲卻並不滿足,他知道,在大武書院的天才匯聚之地,這點修為還遠遠不夠。
「時間差不多了。」
他起身走出修煉室,恰好看到陸長豐急匆匆走來。
「大人,您出關了!剛剛穆宗主傳訊,是他們已經啟程前往盟會舉辦之地!」
「另外,周乾大師昨日回來了,說你若是出關,便讓你去找他。」
陸雲微微點頭:「走,先去見周大師。」
他來到周乾所住的客房,周乾看到陸雲,眼睛一亮:「你來得正好!老夫這幾日走了不少地方,聽聞了不少關於你的事跡,天元城陸家,青御宗,萬劍宗……嘖嘖,短短數月,攪動風雲,果然是少年英傑,非池中之物啊!」
「而且聽聞你小小年紀居然還戰勝過初四品煉丹師,當真是讓人嘆服。」
陸雲心中暗凜,這周乾果然不是單純遊玩,這幾日怕是將自己的底細打探了不少。
他面上不動聲色,苦笑道:「大師謬讚了,能贏四品煉丹師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周乾捋著鬍鬚,呵呵一笑,目光卻變得深邃起來:「你這可就過謙了。運氣,或許能贏得一時,但贏不來那等直指丹道本源的見解。」
他頓了頓,親手為陸雲斟了一杯茶,茶香裊裊,瀰漫在安靜的客房內。
周乾放下茶壺,目光直視陸雲,這一次選擇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老夫冒昧想問問,不知道你師承何處?是否有師承?又是師承何人?若是方便,可否……為老夫引薦一二?」
能夠培養出陸雲這般驚才絕艷的弟子,其師承之人,恐怕是真正的丹道巨擘,甚至是……隱世的丹道聖者!
陸雲心中一凜,面上卻迅速恢復了平靜。
他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心中早已有了計較。
他故意面露一絲難色,微微笑道:「既然大師詢問,那晚輩自當不敢隱瞞!晚輩確有機緣,得一尊師收為弟子!只可惜尊師不喜名利,多次明令禁止不許晚輩提及他的名號。」
「而且師尊他老人家跟大師一樣喜歡遊山玩水,如今已不知去往何處遊歷。若以後師尊歸來,晚輩定為之引薦。」
這周乾心中已經篤定陸雲背後有高人,若陸雲極力否定,只怕會讓他更加不遺餘力地調查自己,於是陸雲索性就直接杜撰一個師尊,既能滿足周乾的好奇心與期待,還能藉此拉近與這位丹道大師的關係,可謂一舉多得。
周乾聞言,眼中雖有難以抑制的嚮往與一絲遺憾,但立刻便化為理解和尊重。他捋須長嘆一聲,神情轉為肅穆:「原來如此。是老夫唐突了。尊師逍遙世外,不慕虛名,此等境界,方是真正的高人風範。」
他頓了頓,目光在陸雲身上停留片刻,終究是壓下了心中那份想要求見「高人」的強烈渴望,轉而關切道:「方才聽陸長豐所言,似乎你們今日有要事需外出?不知是何事,老夫可能幫上忙?」
陸雲略一沉吟,覺得此事倒也不必瞞著周乾,畢竟烈陽宗的動向和十大勢力盟會之事,在這片區域並非秘密,以周乾的身份稍加打聽也能知曉。
甚至他都覺得這周乾只怕早就已經打聽到了。
所以此刻才會這般詢問。
所謂的或許他能幫上忙,多半是想讓自己欠他人情。
如此一來,以後陸雲更無法拒絕引薦了。
既然周乾主動示好,未嘗不能借其「勢」稍作震懾。
於是,他坦然道:「不瞞大師,附近十大三等勢力一年一度的盟會今日舉行,地點設在『十方城』。」
周乾捋了捋鬍鬚,突然道:「老夫正左右無事,對這所謂的十大勢力盟會也有些興趣,不知可否與你們同往,湊個熱鬧?」
陸雲心中微動,沒想到周乾這個熱鬧也要湊。
見他興致頗高,陸雲也不好推辭,只好點頭應下。
在飛雲鶴的飛行下,陸雲他們竟然比先行出發的穆劍山等人還先到達十方城。
直到陸雲他們都到達好一會兒,穆劍山帶領萬劍宗的人方才姍姍來遲。
當穆劍山見到陸雲身邊氣度非凡的是周乾,又感受到那兩位隨從隱隱散發的強大氣息,心中皆是一凜,暗自揣測其身份。
周乾在來的路上示意陸雲不必透露他的身份,所以他並未向穆劍山做多介紹,但穆劍山從陸雲對周乾的態度,也知道此老絕非凡俗,便是執禮甚恭。
周乾只是淡淡頷首,並不多言,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態。
以他的身份,確實無需向這些三等勢力的宗主多說什麼。
他肯來此,已是給了天大的面子,全看在陸雲那虛無縹緲的「師尊」份上。
在他眼中,這所謂的十大勢力盟會,與鄉野村夫爭水渠的吵鬧並無本質區別,若非陸雲在此,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很快,其餘勢力也陸續抵達。
一年一度,十大三等勢力的盟會……就此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