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已經徹底關閉的結界之門，如同一道天塹，將無界山與外界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陸雲站在廢墟之上，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合道境九重。
他緩緩攥緊拳頭，感受著掌心凝聚的天地之力，那股力量比之前渾厚了何止數倍。
但若是再遇到那等遠古凶物，只怕還是難以招架半分。
「郡王府……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手段來解封遠古凶物，他們到底是在秘密進行什麼？」
陸雲想到這一點，幽深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芒。
特別是蕭戰的話猶在耳邊迴響。
「世子殿下對你的身體十分感興趣。」
「從今往後，陸雲這個人，將從世間消失。」
他們不僅要放出遠古凶物，還要藉機抹去他的存在，奪取他的軀體。
世子殿下，蕭衍？
陸雲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胸腔中翻湧的殺意壓了下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的實力還是太弱。
合道境九重，在年輕一輩中或許是頂尖的存在，但在郡王府那種龐然大物面前，依然如同螻蟻。
「這一次青年大賽遭遇如此變故，只怕是不作數了。」
「莫非……這也是陸氏宗族的傑作？」
陸雲心底沉吟。
青年大賽不作數，將陸氏分族評判成為一等勢力，就將更難了。
更重要的是。
評判權還在郡王府。
如今郡王府要他的命。
若是知道他還活著，定會刀戈相向。
沒可能會幫他。
「陸氏宗族手伸得再長，也斷然伸不到王朝勢力中去。最多也就只能利用一下諸葛世家了。」
「眼下諸葛傲風以及諸葛世家的核心弟子都被我所殺，一旦諸葛世家知道這一點，只怕……陸氏分族……」
陸雲心底猛然一沉。
若是諸葛世家不管不顧直接對陸氏分族下手。
之前武道坊市雖然答應了庇護陸氏分族，那是因為陸雲存在的緣故。
現在他們若都以為自己死了。
武道坊市還會庇護陸氏分族嗎？
「不行，得儘快離開這無界山才行。」
「只是該如何出去呢？」
陸雲望著那結界出口。
以他現在的實力，斷然是無法強行破開結界之門的。
「一定有別的出路。」
陸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就在這時。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你是在找出去的路？」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冰玉相擊，清脆而空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清冽。
陸雲瞳孔猛地一縮，身形驟然向前掠出數丈，同時體內天地之力瘋狂涌動，轉身的瞬間右手已經凝聚出一記焚天造化掌。
然而當他看清來人的那一刻，蓄勢待發的一掌硬生生懸在了半空。
只見後方天地之間，一道身影傲然而立。
月白色的長裙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絲帶，絲帶上掛著一枚玉佩，散發著淡淡的靈光。
長發如墨，只在發尾用一根白玉簪輕輕挽起，幾縷髮絲散落在肩頭，隨風輕揚。
她站在那裡，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讓整片天地都安靜了下來。
四周的光芒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暈，襯得她如同從月宮中走出的仙子。
「是你……」
陸雲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當然認得這張臉。
月神殿聖女，姜漓。
那個在通天商會要殺他之時，從天而降、翻手間便鎮壓了通天商會的女子。
那個小師叔口中「與之結為道侶，可讓你在武道一途少走幾十年冤枉路」的女子。
「你怎麼會在這裡？」
陸雲收回掌力，眉頭微微皺起。
無界山的結界之門已經關閉，外界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
這是郡王府的人親口說的。
可姜漓就這麼站在他面前，出現在這無界山之中。
姜漓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陸雲身上緩緩掃過，然後她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我就知道，你小子沒有那麼容易死。」
「是小師叔告訴了我可以通過暗河進入這無界山！所以我便來找你了。」
陸雲微微一愣。
小師叔？
暗河？
不過細想一下也正常。
那位小師叔……可不是一般人物。
這等無界山，只怕沒少來。
能夠知道暗河這等另外的進出通道，再正常不過。
「所以你之前送我到天都郡，就去找小師叔去了？」
之前姜漓將陸雲送到天都郡後，便是帶著月神殿的人自行離去，陸雲還以為她多半已經離開天都郡了，卻沒想到還在天都郡呆著。
「不錯！我去告訴他！你我之間的婚事……我答應了。」
姜漓微微一笑，臉上仿佛綻放出了一朵花。
但陸雲的面色卻不太好了。
小師叔將自己賣了也就算了。
這姜漓這是答應買了陸雲的意思嗎？
都不問問自己同不同意？
把自己當商品嗎？
他盯著姜漓那張傾國傾城的臉，試圖從她的表情中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
但沒有。
姜漓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中，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
仿佛在說——我答應了這門婚事，你就該感恩戴德。
「姜姑娘。」
陸雲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這門婚事，我從來沒有答應過。」
姜漓的眼神微微一動。
那變化極快，快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陸雲捕捉到了。
「你說什麼？」
姜漓的聲音依然清冷，但語氣中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說——」
陸雲抬起頭，目光直視姜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門婚事，我不答應。」
風在這一刻似乎停了一瞬。
無界山廢墟之上，兩個身影相對而立。
月光灑在兩人之間，將地面的焦土映得一片慘白。
姜漓沒有說話。
她就那樣看著陸雲，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不是憤怒。
不是驚訝。
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意外。
她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月神殿聖女，大武王朝方圓數十郡內無數青年才俊心中的白月光。
多少人做夢都想娶她？
多少勢力削尖了腦袋想跟月神殿攀上關係？
多少天才為了見她一面，不惜跋涉萬里、散盡家財？
而這個從鄉野之地走出來的小子，這個小師叔口中「值得託付終身」的男人……
居然拒絕了？
姜漓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說不清是想笑還是想發怒。
「所以這一次都不像上一次那樣稍稍委婉一下，就打算這麼直接拒絕我了？一點憐香惜玉都不講？」
姜漓的聲音很輕。
但陸雲卻斬釘截鐵地道：「有些事……我覺得還是從一開始就說清楚為好。」
姜漓稍作沉默，但隨即臉上卻微微一喜：「你的確很特別，本聖女更喜歡了。你若是不答應，那還是去跟小師叔說吧！反正我已經答應小師叔了。」
陸雲知道……根源還是在小師叔那裡。
便是道：「小師叔告訴你進出無界山的通道，讓你來找我！想必也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吧？那就請姜姑娘帶個路吧！我自會跟小師叔說清楚我們之間的婚事做不得真。」
姜漓挑了挑蹙眉：「你小子倒是聰明！小師叔的確讓我帶你去見他。」
「我也很好奇，你如何能夠說服小師叔放棄與我的婚事，所以……跟我走吧。」
姜漓轉身，月白色的裙擺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她沒有再多說，身形掠出，朝著暗河的方向疾馳而去。
陸雲緊隨其後。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如同兩道流光，掠過廢墟，掠過焦土，掠過那些還未乾涸的血泊和碎裂的甲殼。
婚事。
小師叔。
月神殿。
這三者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
小師叔為什麼要撮合他和姜漓？
難道真的只是像她說的那樣。
「與之結為道侶，可讓你在武道一途少走幾十年冤枉路」？
陸雲不相信。
小師叔做出這等決定，定是有其深意。
或者說是目的。
可到底他的深意或者目的是什麼呢？
「到了。」
姜漓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陸雲抬眼望去，暗河已經到了。
黑色的河水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幽光，散發著淡淡的腐蝕氣息。
姜漓站在河邊，抬手一揮。
銀白色的光芒從她指尖射出，沒入河水之中。
河水翻滾，向兩側分開，露出那條通往河底的通道。
「進去吧。」
姜漓側身讓開。
陸雲沒有猶豫，率先踏入通道。
姜漓跟在他身後，銀色的絲帶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濕漉漉的岩石，走向暗河深處。
通道很長，彎彎曲曲，一直延伸到河床的最深處。
腳下的地面是濕漉漉的岩石，踩上去又滑又冷。
兩側的水牆外，偶爾有巨大的黑影游過。
那是暗河中生存的遠古妖獸，每一頭的氣息都極為恐怖。
但它們似乎感知到了姜漓身上某種令它們畏懼的氣息，只是遠遠地游過，不敢靠近。
「你和小師叔知道這一次青年大賽，無界山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陸雲跟著姜漓，突然好奇問道。
姜漓的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了陸雲一眼。
「知道一些。」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聲音在暗河通道中迴蕩，帶著一種清冷的空靈感。
陸雲眉頭微皺：「一些是多少？」
「小師叔在你們進入無界山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一邊走，一邊說道。
「郡王府這幾年的動作一直很反常。他們在大武王朝各處秘密開採礦脈、搜集上古符文、招攬散修中的高手……這些事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月神殿。」
「更瞞不過小師叔。」
陸雲心中一動。
「所以小師叔早就知道郡王府要對無界山動手？」
陸雲立即問道：「那你們為何不阻止？而眼睜睜地看著那麼多天都郡的大好青年喪命？裡面可有不少都是大武書院的人。」
姜漓面色微微一凜，似乎很意外陸雲會這麼問。
更確切地說，她是在確認陸雲是不是在指責她們。
但陸雲臉上平靜，更像是好奇詢問。
陸雲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想法，便是道：「我並非是指責，你們就算知道，那你們也可以有你們的行事理由！救與不救，在你們個人。我只是單純好奇你們是什麼理由而已。」
姜漓沉默了片刻，隨後道：「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若是一定要知道，你就當是我們想弄清楚郡王府背後到底有什麼人在支持。」
「至於其它的事情，我無可奉告。」
陸雲聞言，沒有再多問。
他知道這其中定有有很多不為人知的事情。
有些事，問得越清楚，越麻煩。
兩人繼續往前，不久後來到了暗河盡頭。
那裡有著一個小型傳送大陣所化作的漩渦在緩緩旋轉。
漩渦中心，空間的裂痕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進去吧。」
姜漓站在漩渦邊緣，側身讓開。
陸雲看了她一眼，然後縱身躍入漩渦。
空間之力從四面八方湧來，擠壓著他的身體。
天地之力在體內流轉，將空間之力的壓迫感抵消了大半。
眼前的光芒閃爍了幾下，然後。
豁然開朗。
陸雲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山峰之上。
山峰很高，高到可以俯瞰雲海。
遠處，群山連綿，層巒疊嶂。
近處，古木參天，藤蘿纏繞。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天地之力，但更多的還是淡淡的血腥味與一種混雜著鐵鏽和草木的奇特氣息。
天空則是一種永恆的、介於黃昏與黑夜之間的鉛灰色，不見日月。
一來到這裡，陸雲瞬間就有一種十分濃烈的熟悉感。
「這裡是……古武絕地？」
陸雲微微詫異。
姜漓從漩渦中走出，月白色的裙擺在鉛灰色的天光下顯得有些暗淡。
她看了陸雲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不錯，這裡是古武絕地靠近核心區域的位置，前面不遠處……便是真正的核心區域了。小師叔他們就在前面等你！」
陸雲眉頭一皺：「他們？」
姜漓微微一笑：「不錯！就是他們！其中還有一個好像算得上是你的一個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