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石殿內的氣氛陡然凝重了幾分。
那魁梧壯漢率先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顫。另一名沉默不語的黑袍人緊隨其後，身形如同一縷青煙，無聲無息。
楚天歌收起手中的玉簡，沖陸雲微微一笑：「走吧，路上我跟你細說。」
姜漓依舊站在原處，月白色的裙擺在昏黃的燭光下紋絲不動。她的目光從陸雲身上移開，落向石殿深處那片永恆的鉛灰色天空，仿佛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她。
陸雲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跟著楚天歌走出了石殿。
一行六人，自石殿出發，朝著古武絕地的更深處掠去。
離開了那片被靈光籠罩的石殿區域，天地間的氣息驟然變得狂暴起來。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霧，那霧氣極淡，若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但當它滲入皮膚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會從骨髓深處升起。
陸雲催動體內天地之力，將那寒意壓制下去。
「這紅霧有古怪。」
他低聲說道。
楚天歌走在他身側，聞言點了點頭：「這叫『化靈霧』，上古時期大戰留下的遺毒。若是吸入過多，體內的靈力會逐漸消散，最終淪為凡人。你現在還沒有進入核心區域，而眼下的化靈霧不過只是從核心區域溢散出來的皮毛而已。然而即便如此，你合道境九重的修為，在這裡面行走已經有點危險了。所以你一定要跟緊我們，確切地說，是跟緊小師叔。」
「小師叔有辦法可以抵擋這等化靈霧。」
陸雲眉頭微皺：「那你們也跟我一樣，是被小師叔發掘而來的？還有你可知道小師叔為何偏要帶我來？」
「因為你有一樣東西，我們沒有。」
楚天歌並未回答前一個問題，而是側頭看著陸雲，那雙眼睛裡露出了一絲認真。
「什麼東西？」
「這個我也不清楚。」
陸雲的腳步微微一頓。
楚天歌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聲音在血霧中顯得有些飄忽：「你知道為什么小師叔從一開始就關注你嗎？不是因為你天賦出眾——」
「畢竟小師叔見過的天才多如牛毛！」
「是因為你體內流淌著你父親的血脈。而你父親……是曾經唯一找到過天龍族的人……」
陸雲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父親！
想到了父親留給自己的太虛鼎。
「莫非……父親的身份並不一般？又或者父親身上有著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而小師叔……比我更清楚？」
陸雲心底嘀咕。
陸雲沒有再問。
他心中還有很多疑問，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就算問了，恐怕也沒有人會給他答案。
隊伍繼續前行，周圍的環境開始發生變化。
古木變得越來越稀疏，地面上的焦土越來越多，空氣中除了血霧之外，還夾雜著一種刺鼻的硫磺味。
遠處，隱約可見巨大的骨架半埋在焦土之中，那些骨架大到令人咋舌，光是肋骨就有數十丈高，像是一排排巨大的拱門矗立在荒原上。
「那是上古凶獸『裂天犼』的遺骸。」楚天歌指著那些骨架說道，「這玩意活著的時候，一爪就能撕碎大乘境巔峰的強者。你看那頭骨上的裂痕——」
陸雲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那巨大的頭骨上有一道整齊的切口，像是被什麼極其鋒利的東西一刀劈開。
「是小師叔的手筆。」
楚天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敬畏，「小師叔的實力，超乎你的想像。」
陸雲看著那道切口，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一個畫面——上古時代，一頭遮天蔽日的巨獸在天地間肆虐，一道身影從天而降，手中長劍劃破長空，一劍便將那巨獸的頭顱斬開。
「別看了。」姜漓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繼續走，天黑之前必須趕到核心區域的邊緣。」
隊伍加快了速度。
陸雲跟在隊伍最後面，目光不時掃過周圍的景象。
他注意到，越往深處走，空氣中的化靈霧就越濃，腳下的焦土也越發鬆軟，踩上去像是踩在灰燼上。
而那些散落在焦土中的遺骸，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有些遺骸已經徹底石化，與大地融為一體。
有些還保持著生前的姿態，張牙舞爪，仿佛在訴說著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到了。」
小師叔停下腳步。
陸雲抬頭望去，瞳孔猛然一縮。
前方，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紅色霧氣。
那霧氣的顏色比之前的化靈霧深了何止十倍，濃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漿，在鉛灰色的天光下緩緩翻湧，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
霧氣之中，隱約可見巨大的陰影在移動，那陰影的輪廓模糊不清，但每移動一下，整個大地都會微微震顫。
「這就是古武絕地的核心區域。」
小師叔負手而立，目光凝視著那片紅色霧氣，「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稱它為——葬龍淵。」
「葬龍淵……」
陸雲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不錯。」小師叔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今晚就在這裡紮營。明天化靈霧會迎來十年一次的薄弱期，屆時霧氣濃度會降低到原來的十分之一。那就是我們進入的機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陸雲身上。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進了葬龍淵，就沒這麼輕鬆了。」
夜幕降臨。
古武絕地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壓抑，鉛灰色的天空變得更加暗淡，像是被一層厚厚的黑紗籠罩。
血霧在夜色中發出微弱的紅光，遠遠望去，像是一片燃燒的火海。
陸雲坐在一塊巨石上，背靠著一根半埋在地里的巨大骸骨，閉目調息。
他沒有睡著。
不是因為不想睡，而是因為他腦海中翻湧著太多的信息，讓他無法平靜。
天龍族。
父親的死因。
小師叔的真實身份。
還有——姜漓。
他睜開眼，望向不遠處的另一塊巨石。
姜漓獨自坐在那裡，月白色的長裙在紅色的血霧中顯得有些詭異。
她沒有調息，也沒有閉眼，只是靜靜地望著那片紅色的霧氣，像是在看什麼只有她能看見的東西。
月光透過血霧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朦朧的紅光。
她側臉的輪廓在紅光中若隱若現，美得不像真人。
陸雲看了她一眼，然後收回了目光。
他想起了白天在石殿中說的話。
「婚姻大事，關乎兩個人一生的幸福。」
「我陸雲從未想過要靠聯姻來攀附任何人。」
這些話，他說得理直氣壯。
在找到父親死因之前，他不會考慮這些兒女情長的事情。
而且他深知，調查父親死因，只怕會惹來很大的麻煩。
若真的答應姜漓的婚事，那反而是害了她。
甚至是害了整個月神殿。
畢竟月神殿跟陸氏宗族比起來……還是有點渺小了。
陸雲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壓了下去，重新閉上眼，開始調息。
夜深了。
陸雲的呼吸漸漸平穩，進入了入定的狀態。
翌日。
天剛蒙蒙亮，小師叔的聲音就在營地中響起。
「起來，化靈霧開始退散了。」
陸雲睜開眼，發現周圍的紅色霧氣的確比昨晚淡了許多。
原本濃稠得像血漿的霧氣，此刻變得稀薄透明，甚至可以隱約看到霧氣深處的一些景象。
那是……
陸雲瞳孔猛然一縮。
霧氣深處，隱約可見一座巨大的宮殿群，那些宮殿巍峨壯麗，通體由某種暗金色的石材建成，即便在血霧的籠罩下，依然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宮殿群的最深處，一座高塔直插雲霄，塔尖沒入鉛灰色的雲層之中，看不清頂端。
「那就是天龍族分支的遺蹟。」小師叔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我們稱之為——龍淵殿。」
「龍淵殿……」
陸雲低聲重複。
「走吧。」
小師叔率先邁步，踏入那片稀薄的紅霧之中，「記住，進入葬龍淵後，所有人不得擅自行動。這裡面的禁制很多，若是因為你的魯莽害死了同伴——」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陸雲點了點頭，跟在隊伍最後面，踏入了那片紅色的霧氣。
剛一踏入紅霧，陸雲便感到周身天地之力猛地一滯，像是被無形的手掌攥住了一般。
他立刻催動體內靈力，在經脈中快速流轉，那股被壓制的感覺才稍稍緩解。
「收斂氣息，不要主動釋放靈力去對抗化靈霧。」
小師叔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越反抗，它侵蝕得越快。保持體內靈力內循環，讓霧氣從體表流過，不要吸入，也不要讓它滲入經脈。」
陸雲依言照做，果然感覺好了一些。
六人的隊伍在稀薄的紅霧中快速穿行，腳下的焦土變得越發鬆軟，踩上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踩在無數細碎的骨渣上。
四周的景物開始變得詭異。
那些原本半埋在焦土中的巨大骸骨，此刻已經露出了全貌，一具具如同小山般的骨架散落在荒原上，許多骨架的表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紋，有些甚至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姿態。
陸雲注意到，有些骸骨的斷裂處並不規則，不像是被利刃斬斷，倒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生生撕扯開的。
「這裡到底發生過什麼？」
他低聲問。
楚天歌走在他身側，聞言搖了搖頭：「沒有人知道確切的情況。上古時期的那場大戰太過久遠，久遠到連史料都無法考證。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一戰打碎了天地間的某些規則，萬族凋零，天龍族也在那一戰之後徹底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中。」
「而葬龍淵，據傳就是那場大戰中一處戰場之一。」
「不要亂跑，也不要去觸摸那些屍骸。」
「否則好奇會害死你的。」
陸雲看著那些散落的骸骨，腦海中想起了之前在古籍上看到過的一些描述。
上古時期，天崩地裂，日月無光，無數強者在天地間廝殺，鮮血染紅了大地，屍骨堆積成山。
那一戰之後，天龍族覆滅，萬族元氣大傷，人族才得以在廢墟中崛起。
但那些上古的秘密，也隨之埋葬在了這片被遺忘的土地上。
前方的紅霧突然劇烈翻湧起來。
小師叔猛地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怎麼了？」
魁梧壯漢低聲問道，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戰斧上。
小師叔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頭，那雙幽深的眸子在紅霧中閃爍著淡淡的金光，似乎在凝視什麼常人無法看到的東西。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沒事，只是一頭迷失在化靈霧中的荒獸。已經走了。」
魁梧壯漢鬆了口氣，但陸雲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終沒有離開戰斧。
隊伍繼續前行。
周圍的化靈霧越來越淡，但陸雲知道，這並非是霧氣真的消散了，而是小師叔施展了某種秘法，形成了一個相對安全的通道。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一直在趕路中。
時間在這裡仿佛失去了意義。
鉛灰色的天空永遠一成不變，沒有日出日落，沒有星辰流轉，只有那片濃稠的血霧在無聲地翻湧，像是一片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
他原本以為只需要幾天就能到達龍淵殿，但小師叔走的路比他想像的更加迂迴曲折。
有時他們會突然改變方向，有時會在原地停留整整一天，等小師叔施展某種複雜的秘法，探測前方的道路是否安全。
「葬龍淵裡的禁制不是靜止的。」
楚天歌曾這樣解釋，「它們在移動，像活物一樣。今天安全的路，明天可能就會變成死路。小師叔必須時刻感知禁制的變化，找到最安全的路線。」
就這樣。
半個月後！
「停。」
小師叔的聲音突然響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所有人瞬間停下腳步，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陸雲抬眼望去，只見前方數十丈處的紅霧正在劇烈翻湧，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霧氣中掙扎。
那翻湧的幅度之大，就連腳下鬆軟的焦土都在隨之震顫。
「不是禁制。」小師叔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是活物。而且不止一個。」